护城河
孙友田
你是条有血有泪的河,
你是条失去自由的河,
皇帝叫你躺在城墙下
不叫你死,也不叫你活!
挡住百姓反抗的烈火,
锁住宫女凄凉的悲歌,
你日日向往着奔腾和浩瀚,
不愿充当这耻辱的角色。
虎视眈眈的皇城压抑着你,
春风吹不起一层微波,
你愤然暴露宫廷的肮脏,
泛起三宫六院流去污浊!
他们夸你是条玉带,
你却自比一圈绳索,
你多么羡慕那白绫呵,
勒死了一个王国……
选自《中国当代抒情短诗选》,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护卫皇城,拥戴天子,在世俗的眼光里,该是何等的荣耀。听满城笙歌,映一池华彩,在荒鄙山溪看来,又是何等令人神往。然而,热爱自由,憧憬远方,向往奔腾和浩瀚,是一切河流的天性。“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诗家迂阔了,流下潇洒,流下洞庭,流向大海,郴江不为别的,只为自由的意志,只为远方的召唤。“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浩浩长江当感谢诗人的理解和鼓励。20世纪80年代第一春。北京。紫禁城。金水河。是在参观了那座明、清故宫,领略了皇家的专制余威、黑暗阴影和腐败气息之后吧,诗人仓皇逃出那座梦魇般的宫殿,对着城外那条环抱帝居的卑微哀怨的护城河大发感慨。古谚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诗人觉着这条金水河既能装饰、卫护一座王宫,也应能勒死一个王朝。诗中所谓“白绫”,即李自成攻陷北京时,明朝崇祯皇帝煤山自缢时所用。
此诗题咏皇城之下的那条护城河,采用的是传统的写景咏物以寓讽喻的手法,护城河在这里应是皇家禁卫军或朝中官宦的象征。而关于写景咏物诗,中国古代诗论一向强调寄托寓意,如唐代白居易《与元九书》云:“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华’,感华以讽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乐有子也。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离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这里,白居易贬斥了南朝梁、陈时代诗风,以《诗经》中风雪花草之咏皆有寄托,抨击梁、陈间绮词丽句不存讽喻,斥之为“嘲风雪、弄花草”而已。此论与初唐陈子昂张扬“汉魏风骨”,指斥“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之论相呼应,对于当时诗坛标榜现实主义诗风,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对后世诗歌也影响甚深。但这种对于诗中寄托(兴寄)的一味强调,亦即强调诗歌的载道功能、讽喻功能,不免失之片面,实际上完全漠视了纯粹礼赞自然美的诗歌的存在意义。“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礼赞自然美,堪为千古绝唱,为何一定要“知其所讽”呢?而且,这种强调使诗歌可能仅仅成为载道、寓讽的工具,从而导致诗美的损害乃至取消。陈子昂、白居易自己实践其诗观的某些作品便不免此病。后世诗歌理论家业已认识到这种刻意追求思想寄托的弊病,如清人况周颐《蕙风词话》指出:“词贵有寄托,可贵者流露于不自知,触发于弗克自已。身世之感,通于性灵。即性灵,即寄托,非二物相比附也。横亘一寄托于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则是门面语耳。”此即图解概念之弊,其特征是情思游离于形象,寄托强附于景物。但现代诗人仍多因袭载道、寓讽的传统,其诗往往负荷过重,殊少蕴藉与性灵。
以是反观孙友田《护城河》一诗,我们在充分肯定其思想锋芒之余,也不难觉悟到其在艺术表现上的成败得失。
(毛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