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献给一个人
王家新
你高悬于旷野之上的星空
每天都悄悄出现在我们头顶上的星空
从最深邃的历史的河岸里缓缓升起
在蟋蟀的遍地鸣唱中,把夜的苍穹
布置成一座渐渐透亮的光的大厅的星空
今夜,我从每一条道路上向你走来
我沉重的灵魂,已从石头的阴影下
从岁月的清凉晚风中为你徐徐苏醒
你这从黑夜中升起的光洁璀璨的圣坛呵
你这像众神一样闪闪地注视我的星空
我醒来了!我和那些昏迷的灵魂一同醒来
我就是
那个被你征服了
但还反抗着的人!
我又一次是像面对命运一样面对你的存在
我又恍然记起那随着夜雾一起到来的寻求
是的!我一直在寻求着一个人,一个
第一次从大地上站起来,默默向你顶礼
又翘首向你发出震撼千古的“天问”的人
一个被你无情唤醒又永久放逐的人
一个从龙舟跳上岸来悲壮起舞
使石头和群星再一次惊呆的人
星空呵,今晚我就这样想起了他
我再一次地听到了
他的衣袖在夜风中有力摆动的声音
我从黑暗中伸出手来,可我怎么也无法
把他唤回到我的面前、我的星空下呵
……他就那样走了——头戴着荆冠走了
直到夜雾渐渐收起那一飘一闪的身影
直到他不屈的诗,在黑色的波涛上
闪烁成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星系
直到陨星四散,天空竟下起一阵阵光雨
我们才突然感到失去了他!他真的
就那样走了吗——伟大的询问者
我生命中的谜
为每个醒来的灵魂呼唤着银色王国的人呵
他去了。他留下曲折地穿过暗夜的道路
留下星星点点在风中荡漾的光明
留下了有着无数入口
和出口的迷宫似的星空
留下了一部仍在期待着回答的“天问”……
你依然像两千年前那样闪烁迷离的星空呵
你更加密集地环绕着人类运转不息的星空
你悄悄地掠过我的屋顶,又以
巨大的缄默唤起更多的渴求者的星空
你照耀着我,迫使我屈服而又奋起吧
这是我的道路和命运!我将走下去
在不可抗拒的召引下我将随你到处流动
直到向你挑战的人最终体现了你的威力
直到我听到前方又传来他沙沙响的足音
直到我的灵魂,我的孤零零的世界
不再像独木舟一样被你的光的深渊所折磨
直到你最终变成一首
人类在夜的黑板上写下的水晶般的诗
恍如一个梦——那时我将再次隐入夜雾
而你,星空呵星空
就在我缓缓倒下时更美丽地形成
选自《纪念》,长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星空,无垠而深邃的星空,古往今来引起人们多少遐想、感慨和沉思!望着灿烂的星空,多少诗人发出宇宙永恒、人生短暂的喟叹!这也许可以说是诗歌的永恒主题之一了。
然而,青年诗人王家新却并未停留在这种传统的喟叹之中,他的这首《星空:献给一个人》突破了这一永恒主题。
这首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我”,已经不是少不更事、涉世未深的少年,所以,望着迷离的星空,已经不再有太多的天真的幻想和神奇的想象,但也不是饱经忧患、历尽沧桑的老人,所以,望着永恒的星空,也不会有人生苦短的低沉的慨叹和无奈的惆怅。这里的“我”是这样一代青年的代表:他们在动荡不安的年代中出生、成长,因此有过早成熟的青春期,当他们提前告别青春期的浮躁与激动时,又躬逢并经历了新时期思想解放运动的洗礼,并有条件接触西方各种文化、哲学、艺术流派。他们是幸运的一代,早熟的一代。他们虽然生不逢辰,但却长于盛世。他们比他们的父兄眼界开阔,思想解放,知识丰富。他们没有他们父兄那样沉重的因袭,却有比他们父兄更坚定的自信。他们以忧患、沉静、庄严、崇高塑造一尊“思想者”的雕像,作为自己的青春偶像。《星空:献给一个人》这首诗,正是用瑰丽雄健的诗句,沉郁悲壮的激情,塑造了一座具有忧患意识和使命意识,具有倔强个性的一代青年的雕像。
此诗采用抒情主人公“我”与星空“你”对话的方式抒发了诗人的情怀。这种方式使人感到亲切。我们仿佛可以看见诗人向星空倾吐衷曲。诗人一开始就以恢弘、崇高的形象形容星空:“把夜的苍穹/布置成一座渐渐透亮的光的大厅的星空”“你这从黑夜中升起的光洁璀璨的圣坛”“你这像众神一样闪闪地注视我的星空”。在写星空的伟大崇高之后,诗人并未像他的前辈诗人那样,接着就写作为个体的人——“我”的渺小,而是充满自信地、毫不怯懦地向星空宣告:“我就是/那个被你征服了/但还反抗着的人!”并且敢于“像面对命运一样面对你的存在”。在无垠永恒的星空下,诗人以强者和挑战者的自我形象与之抗衡,这正是此诗的突出之处。
诗题《星空:献给一个人》,诗中写道:“是的!我一直在寻求着一个人。”这“一个人”指的是谁呢?诗人没有明说,但从以下诗句中,已经作了明确的暗示:“一个/第一次从大地上站起来,默默向你顶礼/又翘首向你发出震撼千古的‘天问’的人/一个被你无情唤醒又永久放逐的人/一个从龙舟跳上岸来悲壮起舞/使石头和群星再一次惊呆的人。”从以上诗句中的“天问”“龙舟”,我们不难看出,诗人要“献给一个人”“寻求着一个人”,这“一个人”就是我国古代第一个伟大的诗人屈原。众所周知,屈原不仅是位伟大的诗人,而且还是一位忧国忧民的爱国者。爱国诗人屈原忧愤沉江的故事,千百年来震撼人心。诗中的“我”执著地寻求着屈原,尽管“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唤回到我的面前”。诗人写道:虽然“他去了”,但“他留下曲折地穿过暗夜的道路/留下星星点点在风中荡漾的光明/留下了有着无数入口/和出口的迷宫似的星空/留下了一部仍在期待着回答的‘天问’……”诗中的“我”,如此热情、执著地寻求屈原,追步前贤,分明表现了“我”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忧患意识和使命意识。当然,“我”也知道,星空、宇宙永恒,而人生短暂,星空最终会“征服”个体的人。但是“我”不因此消沉,“被你征服了/但还反抗着”,“迫使我屈服而又奋起”。消极、悲观与“我”无缘,诗中的“我”永远是积极入世者。
此诗强调觉醒的自我,颇具现代诗的色彩;但是以爱国诗人屈原入诗,表明诗人对数千年东方文明、民族文化的关注与审视,从而使此诗具有一种沉郁的历史感和壮丽的史诗精神。
18世纪的英国美学家伯克曾说:“无限具有使精神充满某种令人愉快的恐惧的倾向,这是崇高最真实的效果与最可靠的检验。”又说:“黑夜比白天更显得崇高庄严。”诗人所表现的对象——黑夜里无垠的星空,本身就具有一种崇高美,而诗中壮阔的时空、庄严的形象、沉郁悲壮的情感、雄健刚劲的风格,与此十分和谐。诗人正是在悠远的时间——“最深邃的历史的河岸”、无限的空间——“密集地环绕着人类运转不息的星空”中,展现他和命运抗争的不屈的灵魂,以及他对于人生真谛和哲理的沉重的思索。
(刘士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