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着的
陆萍
我的痛苦是一块绝望的冰,
因为绝望,才冷得透明;
渴念、希求,流动的眸子,
已在无情的晶莹中得到安宁……
朋友,你如看见它,可千万别碰,
世界上它最怕的是你的手温!
我不愿让它轻轻溶化——
因为它在绝望中冰着我最初的纯真……
选自《梦乡的小站》,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在青年女诗人陆萍的数以千计的诗篇中,《冰着的》一诗影响甚大,流传甚广。1988年3月,她应邀赴印度参加亚洲诗会,登台朗诵了这首诗,被誉为“亚洲诗坛的明星”。《冰着的》已译成英、法、德、日等多国文字,《中国新诗鉴赏》、法文版的《中国女诗人诗选》等国内外二十几本诗集收了这首诗。
也许是诗人涉世未深时的一次彻底的投入,也许是心灵旅次中漫长的纯情积累,陆萍以自己独特的审美角度、独特的才能、洞开的方式,来展示自己那一段刻骨铭心的人生历程。在浓烈的诗意中,充满着失意所带来的痛苦、不幸、迷惘,以至梦幻般的疯狂。《冰着的》便是笼罩着凄迷、高洁、冷峻的氛围。“最初的纯真”曾经为诗人所拥有,但却终因未成“正果”而令诗人陷入“绝望”。看,诗人为这种失去,内心的一切“渴念、希求、流动的眸子”宁可永远冰封在“无情的晶莹”之中,长享绝望中的安宁,也不愿由于“你”的带着“手温”的触摸,让其“溶化”而改变初衷,诗人面对“失去”这一残酷的现实,宁让爱情在永葆鲜润的“冰”之中永远“定格”,可见爱之深、情之烈。没有至尊至高的追求,没有感情上的煎熬,诗人是无法“看似容易成却难”地准确而深刻地捕捉到“冰”这一意象的。冰是寒冷的、凝滞的、死寂的,用它来表现“失意”的痛苦情绪,真有入木三分的效果;冰又是晶莹的、透明的、纯净的,用它来表现女子对爱的痴情,真是“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有恰好”。
写诗之难,最难莫过于意象的遴选。诗人以“冰”这一意象贯穿全篇,堪称别出机杼,独具一格,它为全诗营造了一种高雅的意境。明明内心喷吐着火一样的灼热情爱,却以“冰”这一具象出现,热到极致乃为寒,它已异化成感觉深处的绝望的“冰”而不再是自然本义上的“冰”了。在这富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的意象面前,任何华丽的词藻,都是多余的;任何情感上的铺垫,都是苍白的。
陆萍曾经在这首诗的创作谈中说:“感情王国中最敏感的区域是爱情,而失意较之热恋在心理上、情感上有更大的力度和深度。”诗人在用文字倾泻心灵深处的感情大潮之前,或之后,有着如此理性的选择与取向,使人对此诗后面的更为广阔的诗人心理的与时代的背景,不得不有另一番思忖与解读。这种“失去”,看来不仅仅限于个体人生中之不幸(失意的痛苦),更为宽泛的内涵所带来的些许迷惑、怀恋,却会令读者伴随着诗人敏感的情弦,受到剧烈的震颤。
这首诗看似安宁实为炽烈,看似解脱实为投入,看似平静实为骚动,人们从凄绝委婉的诗行中似乎领悟到诗人的坦然自信,也从它通篇缠绵悱恻的旋律中,略识诗人坚贞不渝的追求。
(沈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