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妇女杂志
陆忆敏
从此窗前望去
你知道,应有尽有
无花的树下,你看看
那群生动的人
把发辫绕上右鬓的
把头发披覆脸颊的
目光板直的,或讥诮的女士
你认认那群人,一个一个
谁曾经是我
谁是我的一天,一个秋天的日子
谁是我的一个春天或几个春天
谁?谁曾经是我
我们不时地倒向尘埃或奔来奔去
夹着词典,翻到死亡这一页
我们剪贴这个词,刺绣这个字眼
拆开它的九个笔划又装上
人们看着这场忙碌
看了几个世纪了
他们夸我们干得好,勇敢,镇定
他们就这样描述
你认认那群人
谁曾经是我
我站在你眼前
已洗手不干
选自《中国当代实验诗选》,春风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
和陆忆敏同时期的女诗人翟永明这样评析陆忆敏的诗:“读她的诗总是给我的心重重一击,于是我的心里总似有一道指痕来自于她目光的注视和穿凿。她的力量不是出自呼喊,而是来自磨尖词语的、哽咽在喉式的低声诉说,这诉说并不因了她声音的恬淡平静而弱化,恰恰相反,她那来自生命内部的紧张、敏感与纯粹,从她下意识的深处扶摇上升,超越词语和意象,就像她本人柔而益坚的形象,‘用眼睛里面的黑色(或咖啡色)瞳仁向你微笑’(陆忆敏语)。”(《在一切玫瑰之上》)
陆忆敏的《美国妇女杂志》一诗,恰是印证了翟永明这样的一语中的的评析。
和将所有的女性处理成一个整体,向男权的整体作出挑战的翟永明等现代女诗人不同,作为生于1962年的现代女诗人的陆忆敏,她着力诉说的是自己作为一个女性个体在现实生活中的感触、感悟,以及置身现实所体悟到的困惑和困境。而这一切凸显于诗的表述,如翟永明所评析的,声音是“恬淡平静”的,是一种“磨尖词语的、哽咽在喉式的低声诉说”。
陆忆敏的《美国妇女杂志》便是这样的诗作。
诗题为《美国妇女杂志》,诗的首句“从此窗前望去”,“此窗”,指的便是《美国妇女杂志》,顾名思义,它应是一本报道和反映妇女生活的刊物。诗人将它作为一扇窗,看世界,准确说,是看这世界的女性。美国是当今世界上市场经济最发达的国家之一。《美国妇女杂志》报道和反映的女性,一定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在市场经济最发达的时空,作为女性,在许多场合,是被物化了的。女诗人的“我”,她看到了什么呢?表面上看只不过是一幅普通的女性生活的场景,且冠以“生动的”这样的形容词,很容易让没有现代诗阅读经验的读者从正面去理解,得出女性生活精彩丰富的结论。好在诗人写下了一个明白无误的告示,这一幅女性生活的场景,发生在“无花的树下”。女性如花,女性的生活不能没有花。发生在“无花的树下”的女性生活是扭曲的、畸形的。“生动”也就变成了扭曲的、畸形的“生动”了。不经意间,此一解读成了解读全诗主旨的一个关键点。由此一个关键点解读下去,第二节“把发辫绕上右鬓的/把头发披覆脸颊的/目光板直的,或讥诮的女士”,所有这些对女性的描摹,带给读者的是一种冰冷的、凌乱的、呆滞的,甚至是嘲谑的感觉。
第三节的描述,表明身在其中的女诗人自己,也不能摆脱作为一个女性在纷繁的世界所直面的性别的尴尬,不能摆脱作为一个女性在商业大潮和消费主义的冲击下所遭遇的困惑和困境。“我”是女性。女性是“我”。“我”是女性中的一员。女性中的一员就是“我”。女性度过的“一个秋天的日子”,也就是“我”度过的“一个秋天的日子”,岁月绵延,女性的“一个春天或几个春天”,在“无花的树下”的日子里有“我”蹒跚的身影。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节用的全是设问句,既表现了女诗人的内省意识,也是对女性自身命运真相的拷问。每个女性的困惑和困境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困惑和困境,也是绵延几个世纪的全体女性生存的困惑和困境。
红尘滚滚,人生匆匆,女性生存的困惑和困境至死也未能摆脱,悲凉之雾,遍及全诗。第四节诗人抒情的关节点即在于此。令人惊奇的是,诗人在写死亡时是那么冷静,这是陆忆敏处理此一题材的一贯风格。譬如她的《死亡是一种球形糖果》:“死亡肯定是一种食品/球形糖果圆满而幸福”;再譬如她的《可以死去便死去》:“幼孩在阳台上渴望/在花园里奔跑/就抬脚迈出。”在《美国妇女杂志》这首诗里,诗人将“死亡”两字,用“剪贴”“刺绣”“拆开”“装上”等动词,赋予它不同的表现形式。经诗人此一处理,死亡变得随和而又简单了。死的表现形式再怎么变化也还是死,这里并不是指单个女性的生命的结局,而是指人类整体女性的宿命。
观览女性在“无花的树下”的“生动”的人生戏剧,弃女性生存的困惑和困境至死也未能摆脱的现状于不顾,或说是此一现状的不被世人所认识,所以才有了“他们夸我们干得好,勇敢,镇定”这样的看似轻松实则沉重的描述。世人皆醉了。诗的第五节我们看到了诗人“目光的注视和穿凿”,诗人对现实的质疑充溢诗的字里行间。随即,诗人“目光的注视和穿凿”、诗人对现实的质疑,这一切都变成了从她置身其内的那个麻木的群体抽身而出的举动,诗的末尾霍然拔出匕首似的诗句:
我站在你眼前
已洗手不干
陆忆敏说过,“即使在涉及死亡问题的时候,我也并不处于消沉之中”(《中国当代实验诗选》)。我们有理由认为,抽身而出以前的陆诗人已死,抽身而出以后的陆诗人获得了新生。所谓的“洗手不干”并不是不干,而是不再退回到抽身而出以前的生命存在的方式,是以新的生命存在的方式安身立命于这个世界。
(戴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