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
黑大春
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
纷纷落叶已掩埋了家乡的小径
山峰像一群迷途难返的骆驼
胸前佩着那只落日的铜铃
背着空囊,心却异常沉重
不过趁暮色过来要感到点轻松
这样,路上的熟人就不会认出
我垂入晚霞中的羞愧的面容
目送一辆载满石头的马车
吱吱哑哑地拐进一片灌木林
那印在泥泞中的车辙使我想起
我所走过的暴风雨中的路程
在那些闯荡江湖的岁月
我荒废了田园诗而一事无成
从挥霍青春的东方式的华宴中
我只带回贴在酒瓶上的空名
所以,我不敢轻易靠近家门
仿佛那是一块带着裂缝的薄冰
茅屋似的母亲吆!我叹息
我就是你那盏最不省油的灯
已不再是无所顾忌的孩提时代
贪耍归来,随意抓起灶中大饼
现在,不管我是多么疲乏
也不能钻进羊皮袄的睡梦
于是,像怕弄出一点声响的贼
我弓身溜出了篱笆的阴影
那只孤单的压水机,鹤一般
沉湎在昔日的庭院之中
只有夜这翻着盲眼的占卜老人
在朝我低语:流浪已从命中注定
因为,当你在晚秋时节归来
纷纷落叶已掩埋了家乡的小径
选自《食指 黑大春现代抒情诗合集》,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诗如其人。黑大春是一个极富浪漫主义气息的抒情诗人。传统的浪漫主义过于强调个性,从而使诗人过于简单粗糙地将自己的直接情感与诗所表现的情感等同起来。而黑大春则始终能在这两种不同情感之间保持平衡,没有流于个人情感宣泄,也没有因为整合而破坏感觉的原生态。黑大春的诗充满了在隐秘心灵活动基础上的高尚人格魅力,以具有音乐性和呼唤感的诗句衬托出他紧张的精神探索,透过周围飘忽不定的世相触摸到更为坚实可靠的东西。
《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是黑大春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代表作。
时令是晚秋。黄叶落地,花自飘零,流水落花,一年绿色将尽,故而晚秋常令人悲秋。晚秋,秋风萧萧,果实归仓,初冬将至,远方的游子要回家了。
诗人选择了“晚秋”这一有意味的时节,聊以抒情,抒发自己思乡的情愫,状写自己归家的情状,这极易引起读者的共鸣。
秋深了,游子要回家了。诗的劈头一句,也就是诗的题目:“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它一下子就把读者带入了情境。
当诗人在晚秋时节归来,归到哪里?家乡。
家乡呵!诗人魂牵梦萦的家乡。诗的第二行诗人就把“家乡”搬入读者视野:“纷纷落叶已掩埋了家乡的小径。”此句在诗的篇末一字未改地再现,依旧是一个特写镜头:“纷纷落叶已掩埋了家乡的小径。”加上它在篇中还遮遮掩掩地呈现了一回“我不敢轻易靠近家门”,那么,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家乡”是贯穿全诗的一条红线,是整首诗的核心意象,这一意象,它已近乎原型意象?一个词必须和更大的事物(氛围、语义场)发生对应关系,从而从语法的原始系统中解脱出来变成特指时,亦即将词语的修饰作用变成了观念和事物本身,并经过诗人长期的精神痛苦的冶炼,与他的生命结构具有了全息对应关系时,才成为原型意象。它所照亮的不仅是一组词,一段文本,而是整个存在的幽暗,并衍生出所有可见不可见的心理事件和实体。
《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里的“家乡”便是具有这般审美功效与作用的意象。诗中所出现的事物都和“家乡”有着直接和间接的联系,诗人所奔泻的情感,都流往“家乡”。“家乡”是诗人的生命之根、精神归宿、心灵的栖息地。如果说黑暗能够铆住灵魂的银河,那么,是家乡的星星,燃亮了银河的水面呵!
秋深了,游子回家来了,回到细雨梦回的家乡来了。
是怎样的心境呵!是衣锦还乡的荣耀?不是。是仕途腾达的显赫?也不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依旧是一贫如洗,“背着空囊”;回眸看,生涯坎坷,“那印在泥泞中的车辙使我想起/我所走过的暴风雨中的路程”;长叹兮壮志未酬,“在那些闯荡江湖的岁月/我荒废了田园诗而一事无成”;岁月往矣,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挥霍青春的东方式的华宴中/我只带回贴在酒瓶上的空名”。
秋深了,游子回家来了,终于抵达养育善良和贫穷的家乡了。
悲剧比喜剧更能撩拨人的心绪。
诗中的这一个“游子”的形象并不是诗人刻意制作的,诗人黑大春精神和物质生活的影子大致是和这一个“游子”的形象重合的。据媒体报道,本名庞春青的诗人黑大春,为了保持最大的心灵自由和生命自尊,他一直没有选择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固定收入的职业,而是过着居无定所、风雨飘摇的生活。他坦言,诗使人无法安居乐业或安守本分,一个诗人很难长时间处于一件与诗不相干的工作。这就注定他无法融入所谓主流生活状态,注定要为诗歌风雨兼程,受尽人间苦难。(《诗人的贫困是应该被祝福的吗?》,《文学报》2007年11月16日)尼采说过,轻度的贫困是应该被祝福的。《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正是诗人黑大春安贫乐道,在孤寂和困厄中不断求索而磨砺出的杰作。诚如最好的蜜是从蜂巢中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的一样,此诗的真挚、凝重而又微含悲苦的诗情是从诗人黑大春的心灵深处自然而然地流出来的。就连诗中“从挥霍青春的东方式的华宴中/我只带回贴在酒瓶上的空名”这一描写,也是他生活的写照:他常常腰间挂着酒壶,走到哪儿喝到哪儿。人们也许并不完全认同诗人以这样的生活方式积累心理能量去创作诗歌,但并不否认这样的诗人是珍稀的。
秋深了,游子回家来了,怀揣一颗负疚和内省的心探望家乡来了。
与其说是因为孑然一身且身上满是为人生奔波和劳顿烙下累累伤疤,还不如说是因为对故乡刻骨铭心的相思,对亲人牵肠挂肚的思念,所以才携带了沉甸甸的心理负荷踏上还乡之途。“沉重”“羞愧”“叹息”等心理和情态的描绘是负荷了这样的涵义的。对此,诗人还嫌“沉重”“羞愧”“叹息”等词语不能完全传达本意,不惜自毁,将自己的面目抹上丑陋的色彩:“于是,像怕弄出一点声响的贼/我弓身溜出了篱笆的阴影”——所有这些,其源盖出于爱,对家乡的爱呵!即便自己再怎么受伤,再怎么落魄,再怎么穷困潦倒,诗人对故乡的爱没有减弱,随着时光的流逝,离开家乡越久,对家乡的爱越深。黑大春用他一波三折、百川归海般的既澎湃又沉缓、既奔泻又内敛的抒情诗句,为我们演绎了这一切。其中最感人肺腑的莫过于诗人对母亲的爱的咏叹:“所以,我不敢轻易靠近家门/仿佛那是一块带着裂缝的薄冰/茅屋似的母亲吆!我叹息/我就是你那盏最不省油的灯”。忆起黑大春在《圆明园酒鬼》中对母亲的悼念:“这一年我永远不能遗忘/这一年我多么怀念刚刚逝去的老娘/每当我看见井旁的水瓢我就不禁想起她那酒葫芦似的乳房/每当扶着路旁的大树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不禁这样想/我还是一个刚刚学步的婴儿的时候一定就是这样紧紧抓着她的臂膀/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却依然摇摇晃晃地走在人生的路上而她再也不能来到我的身旁。”母亲用贫穷养育了诗人,诗人用纯真而又丰腴的心灵感恩母亲。
《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并不诉诸理性思辨,而采用形象直观。诗人对细节的观察具有画家般的准确入微,如“山峰像一群迷途难返的骆驼/胸前佩着那只落日的铜铃”。他的敏锐感受力让人惊叹,如“那只孤单的压水机,鹤一般/沉湎在昔日的庭院之中”。拟人化的比喻新颖且意味绵绵,如“只有夜这翻着盲眼的占卜老人/在朝我低语:流浪已从命中注定”。
意味深长的是,当诗人在晚秋时节踏上归途,踏上回家之路,乘着暮色进村,靠近家门,溜出了篱笆的阴影,凝望庭院——但,始终未入家门!是近乡情更怯吗?家乡近在眼前,家乡触手可碰。但诗人却未入其内。“家乡”这一意象在此彰显了它作为一个原型意象的厚实而又深刻的意蕴,触及的是现代人无法从根本上返回家园的隐痛。
“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纷纷落叶已掩埋了家乡的小径”:迷离而又充溢伤感的画面拨动现代人思乡的心弦。那“纷纷落叶”,是现代人精神和情感失落的象征,“掩埋”两字,深含着诗人的忧虑,乡愁由此弥漫开去……
(戴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