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之夕
林庚
濛濛的路灯下
看见雨丝的线条
今夜的海岸边
一只无名的小船漂去了
高楼的窗子里有人拿起帽子
独自
轻轻的脚步
纸伞上的声音……
雾中的水珠被风打散
拂上清寒的马鬃
今夜的海岸边
一只无名的小船漂去了。
选自《夜》，开明书店1933年9月初版
林庚1928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但执著于新诗创作，两年后转入中文系。九一八事变后，在积极投入请愿，要求国民政府抗日的爱国活动的同时，不断创作和发表新诗。1933年毕业时，就出版了第一本自由体新诗集《夜》。
诗人在清华大学中文系毕业后留系任教，并先后在北平民国学院、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兼课，直到七七事变前后，一直生活在北平，对20世纪30年代古都北平的苍凉、寂寞有着具体、深刻的感受。这首《风雨之夕》和诗人第一本诗集《夜》中的许多诗作一样，抒写了他30年代前期生活在北平所感受到的凄迷的心绪、寂寞的心境，艺术地表现了苍凉时代的诗境。
这首诗分为两节。首节四行，紧扣诗题，抒写了风雨之夕诗人眼前所见的迷濛的实景和想象中的海边景象。风雨之夕，路灯濛濛，像线条一般的雨丝挡住了行人的视线，给行人寂寞、凄凉的感觉。诗人由风雨自然地联想起往常风平浪静的海岸边停泊着的无名小船，现在一经风雨的吹打，漂向远方。短短四行，由实景到虚景，表现了寂寞的自然环境，折射出诗人凄迷的心境。
诗的第二节由自然环境转向写人的行动。与首节所展示的寂寞的自然环境相协调，第二节所展示的是：孤独的人，轻轻的脚步，纸伞上的雨声，被风打散的雾中水珠，拂上清寒的马鬃。人物的行动和自然景物的变动，构成了一幅清寒的古都风雨图。这一节结尾，诗人采用复沓手法，重复“今夜的海岸边，/一只无名的小船漂去了”的诗句，强化了苍凉的古都给诗人心灵带来的失落感、凄迷的心绪和伤感的心境。
这首诗创造了“濛濛的路灯”“雨丝的线条”“高楼的窗子”“轻轻的脚步”“雾中的水珠”“清寒的马鬃”“无名的小船”等传达空濛、孤独、清寒、漂泊等情绪的意象，抒写了生活在30年代前期旧中国古都的孤寂心绪，从而生动形象地表现了当时古都人们的心境，让读者从诗人创造的凄清、寂寞的诗境中感受旧中国古都的时代氛围。
新诗坛前辈诗人俞平伯1933年6月1日为林庚第一本诗集《夜》写了篇400多字的短序，其中说：“他（指林庚——引者）不赞成词曲谣歌的老调，他不赞成削足适履去学西洋诗，于是他在诗的意境上、音律上，有过种种的尝试，成就一种清新的风裁。”30年代前期，林庚创作自由体新诗，但不主张语言上“自由”创造无度的“信口腔”。这首诗无疑是自由体新诗，但语言有一定的节奏，首节双句押韵，首节与第二节复沓手法的运用，增强了诗的韵律感和节奏感。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诗人终其一生，对新诗形式，从实践到理论，做了艰辛的探索，留下了宝贵的艺术精品和诗学遗产。
（潘颂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