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投递

罗大冈

无法投递

退回原处

没有名号的街道

唉 正小病初愈

墙是独白

窗是对语

下雨的晴天的漫游

破皮鞋补了又补

一到夜深如海

细数邻人的脚步

无法投递

退回原处

选自《闻一多全集·现代诗抄》，开明书店1948年版

诗人罗大冈（原作署名罗莫辰）采用都市生活的一个极小且平常的细节，投寄信件——企盼回音——信件退回这一系列过程中的情绪变化，例如躺于病榻空对墙与窗时的寂寞与烦躁；硬撑病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沮丧与无助；枕头上“细数邻人的脚步”时的惊喜与落空，一切都刻画得那么真切、细腻与鲜活。当然，这首诗重要的是它的隐喻：表达都市人在繁华喧闹下的独苦无告、无所适从的都市“边缘人”的生活与情绪。这样一种从整体都市人而不是像左翼诗人那样从特定阶级族群的视域关注都市人的生存状态和他们的情绪体验和集体的文化心态，以及将触须探入到都市文明在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异化现象加以剖析，这样一种新的表现领域，与新诗的现代派所做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而《无法投递》应该说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和成功的一首作品。

诗人后来还创作了一首主题类似的同名诗歌《无法投递（四行诗六首）》，可以帮助读者进一步理解所选诗歌的深刻内涵。诗中第一节写道：“觉得自己心里有话要说，/熬了通宵，写了一封恳切的信。/信要寄发，但不知道收信人的姓名。/结果信退回来了。自己才是真正的收信人。”第二节接着写道：“‘无法投递，退回原处。'/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胡同，/我喜欢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准备永远不接到别人给我来信。”这是一种由寂寞、无奈转化为宁静、淡定的情绪与心境，一种融化、磨合了对生存环境的被动接受与主动适应的处世哲学和人生态度；这一方面固然是诗人自我的人格历练，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对现代文明与现代都市生活样态的冷峻对视。

诗歌从象征派诗发展到现代派诗，虽仍然强调诗歌的隐喻作用，但有时主体情绪不再主要通过所谓的“客观对应物”来呈现，而是通过情景本身的寓意，以及它的衍生性的联想意义来呈现。因此，从表象上看，它给人一种写实派诗的模糊假象。确实，在这首诗中，每一个物象、场景都是真实的，每一种细腻情绪也是非常感性的。像“墙是独白/窗是对语”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场景描写，像“细数邻人的脚步”这种微妙的情绪化心理的逼真刻画，可以说是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即使是与优秀的写实派作品相比也难分伯仲。但是，它毕竟是一首现代派作品。首先，“无法投递”虽然是日常生活中不少见的真实事件，但是在“无法投递”所传递的郁闷、无奈、焦虑等现实生活中的常态化情绪之外，对于现代派诗人而言，他们要赋予其更深刻的隐喻。这里，它内含着丧失人生目标与方向，漂泊无定、没有归宿感和安全感的城市边缘人和陌路人的涵义。

诗歌采用很有特点的两行大体对称一组的形式，诗形大体匀齐、押韵，首尾呼应，每一组相对独立的情景又构成一个富有戏剧性的整体情景，具有现代派那种如卞之琳所说的“戏拟化”、如袁可嘉所说的“戏剧化”的特征。诗歌形象鲜明、简洁，语言活泼、精炼，在现代派诗歌类型中别具一格。

（张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