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吴秋山

孤馆的灯是青的，

窗外，垂下雪的珠帘。

炉火伸出了蛇舌，

舐着室中的冷味。

又是残夜梦回，

枕畔的书瘦损了。

远处掷来一片狗吠，

击破沉寂的夜网。

选自《中国新文学大系·诗歌卷（1927—1937）》，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这是一首写旅人投宿的诗，孤寂凄惨，寒意逼人。

诗的篇幅不长，但字斟句酌，颇耐寻味，不妨逐节阐发一下。也许是电力不足，更可能是天寒地冻，旅客心情欠佳，旅馆中那盏泛着青色冷光的灯在他看来格外刺眼。进得室内，稍作安顿，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夹着散粒，愈下愈密。“玉阶”“珠帘”之类常见于古典诗词，原是深闺大户的象征，含有富丽而玲珑的美感，可惜此时是“雪的珠帘”——一经作者“移花接木”，便徒然具有美艳的外衣，内中包含的却是无限的惆怅。

所幸室内生着火炉，还可以烤火。人们因火焰跳动不已，或长或短，用“舌”喻“火”，称为“火舌”。旅人也许心情过于寂寞，不由得从“火舌”的现成比喻想到“蛇”这种冷血动物，于是“炉火”一变而伸出了“蛇舌”。“蛇”的觅食本领极高，可是此时“蛇”在空空洞洞的房子里，除了反复单调的“舐着冷味”之外，一无所获，哦，可怜的“蛇”，可怜的旅人！

长夜难捱，还是早点躺下吧，可是怎么能安然入睡。一路上跋涉而来，夜夜做梦，这次果然又是“残夜梦回”。不说“梦醒”“梦破”而说“梦回”，大概是旅人梦中跑得很远，回到了温暖的家……从似醒未醒到醒后追思，已经有好一阵了，旅人竭力把梦境撇开，环视一下四周，蓦然见到“枕畔”的几本旧书仿佛也变得同它们的主人一样“瘦损”——又单薄又憔悴了。

《雪夜》描绘冷寂的夜晚而又偏爱选用动词如“垂下”“伸出”“舐着”“击破”等，连一片狗吠也是冠之以“掷来”这个非常强烈的动作。这样以动写静，益显其静，以物衬人，更见其人。

（孙光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