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的城
纪弦
从你的灵魂的窗子望进去,
在那最深邃最黑暗的地方,
我看见了无消防队员的火灾的城
和赤裸着的疯人们的潮。
我听见了从那无限的澎湃里
响彻着的我的名字,
爱者的名字,仇敌们的名字,
和无数生者与死者的名字。
而当我轻轻地应答着
说“唉,我在此”时,
我也成了一个
可怕地火灾的城了。
选自纪弦《三十前集》,上海诗领土社1945年4月初版
对于习惯于欣赏传统文学作品的读者来讲,去阅读一部现代主义气息浓厚的作品对自己的阅读惯性是一次很大的挑战,当我们进入到纪弦的《火灾的城》(以笔名“路易士”发表)中的世界时,不禁深深感叹于文学迷宫的复杂和幽深。人们常常会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想这句话同样可以用在纪弦的这首诗上,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人读来有不同的感受是非常正常的。
纪弦曾在20世纪50年代的台湾因为倡导现代主义运动而引发了一场大争论,其实纪弦在20世纪30年代就是现代派的极力倡导者和实践者,和戴望舒、徐迟、施蛰存等一起成为当时的现代派成员,只不过当时他的创作还没有引起人们广泛的关注。与戴望舒、施蛰存等人比较起来,纪弦在向西方文化的靠拢中走得更远,几乎是彻底地移植西方现代主义,完全没有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子,因而其作品也就更加晦涩难懂。这首诗《火灾的城》在题目上应该是大有深意的,是一种整体性的象征,是作者自身命运,还是一种人类生存的困境?抑或是爱情?可能都有一定的道理。在诗歌的第一节,理解起来就异常困难:“从你的灵魂的窗子望进去,/在那最深邃最黑暗的地方,/我看见了无消防队员的火灾的城/和赤裸着的疯人们的潮。”纪弦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很年轻,因此把这首诗理解为热恋中的情诗或许并非痴人说梦。人们可以想象,一对处在热恋中的青年男女彼此静静地坐在一起,互相对视,仿佛只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世界,沉浸在幸福和喜悦之中。“从你灵魂的窗子望进去”,这指的应该是对方一双清泉般的眼睛,也就是心灵的窗户,唯有经过它可以窥探、破解人们灵魂的秘密。诗人看到了什么?“无消防队员的火灾的城”“赤裸着疯人们的潮”。这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也太可怕。其实,我想这是作者从恋人的眼中感受到了爱情的炽热、迷狂,在她的诱惑下,所有的理智都不存在了。爱情不就是这样的让人如痴如醉吗?那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诗句不就写出了这种迷狂的爱情心理吗?爱情既是甜蜜的,可是它也蕴含着疯狂,熟读《雷雨》的读者从女主人公繁漪的身上就能清楚地看出这种疯狂的爱情也可以转瞬间化为仇恨,甚至会毁灭一切。诗作的第二节从视觉转为听觉的描写:“我听见了那无限的澎湃里/响彻着的我的名字,/爱者的名字,仇敌们的名字,/和无数生者与死者的名字。”纪弦曾经在多年后写过一首著名的情诗《你的名字》,只有深深地挚爱着对方,才会无时无刻地念着恋人的名字,这种爱情的悲喜剧曾经在历史的隧道中反复上演。虽然诗人明明知道这种炽热的爱有可能给人一种彻彻底底的痛,但面对着爱情,他和无数少男少女一样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我也成了一个/可怕地火灾的城了”。反观整首诗,通过一种知性的语言和模糊的意象来暗示爱情,而这正是纪弦所刻意追求的。
(文学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