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誓中
武王伐纣,既渡河,集诸侯之师而誓戒之。史臣记其辞,为《泰誓》中篇。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
次,是暂驻。河朔,是河之北。群后,是列国之君。徇,是拊循的意思。
史臣叙说:武王自孟春癸巳日起兵伐商,至于戊午日,乃引兵从孟津渡河,暂驻于河北地方。是时,列国诸侯也都领兵前来,到此会齐,听武王的号令。武王乃拊循其众,发令以誓戒之,因申告以伐商之意。
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
周家起于丰镐,在今陕西地方,故谓之西土。
武王誓师,先叹息说道:“凡从我自西方来的众将士,都来听我的言语。”
“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
惟日不足,是终日为之,而犹为不足。力行,就是惟日不足的意思。无度,是无法度。播,是放。犁字,与黧黑的黧字通用,是老人面上的颜色。酗,是醉后发怒。无辜,是无罪的人。吁天,是告天。
武王欲数商纣之恶,先举古语以发端说道:“我闻古人有言,人之趋向不同,而其勇为之心则一。有一等为善的吉人,意念所向,惟在于善,孜孜汲汲,只是要干好事,虽终日为之,而其心犹以为未足也;有一等作恶的凶人,意念所向,惟在于恶,孜孜汲汲,只是要干不好的事,虽终日为之,而其心亦以为未足也。我观今商王受之所为,都是不循法度之事,而其为此不法之事,又著实力行,孜孜汲汲,无少厌怠。如老成的人,所当亲近者,彼则放弃之;罪恶的人,所当斥逐者,彼则亲比之。又且淫于色,酗于酒,以昏乱其精神,纵肆威虐,以戕害于百姓。此正所谓‘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者也。在下的臣子,见受之所为如此,亦皆习染,化而为恶,各立朋党,相为仇雠,胁上权力,以相诛灭。其恶流毒于天下,那无罪受害的人,无处探诉,都只呼天告冤。故其腥秽之德,显闻于天矣。夫天道福善祸淫,岂能容此不善凶人哉!”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武王说:“惟天惠爱下民,虑其生之未遂,则立君以长之;虑其性之未复,则立师以教之。其保养而全安之如此。人君居天之位,治天之民,必当仰体天心,以尽君师治教之责,庶无负于上天立己之意也。昔有夏之君桀,不能顺天惠民,顾乃恣为淫虐,流毒于下国。于是天心厌恶,乃佑命商王成汤,假手以诛之,而降黜夏命,迁于有商。夫天不容桀之残民者如此,今又岂容于受乎?则商命之将降黜也必矣。”
“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鉴惟不远,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
浮字,解做过字。剥,是落。失位去国叫做丧。元良,指微子,微子本商之元子,而又有贤良之德,故称为元良。谏辅,指比干,比干常以直谏匡救其君,故称为谏辅。鉴,是视。协,是合。袭,是重。休祥,是吉兆。戎商,是加兵于商。
武王说:“昔夏桀既以有罪见黜,今商王受之罪,比之于桀,则又过之。如微子者,本商之元子,又有贤良之德,彼乃遗落之,使其失位以去;比干者,以直谏匡救,彼不惟不听其言,又加以残虐之刑,至于剖心以死。天心久厌其恶,彼犹自谓己有天命,而骄纵自如;君德莫大乎敬,彼则谓敬不足行,而放恣无度;祭祀是朝廷大典,彼则以祭为无益,而敢于慢神;暴虐是人君大恶,彼则以暴为无伤,而忍于殃民。当时夏桀虽称无道,而观其所为,似犹未至于此,则受之罪岂不有过于桀乎?夫前人之成败乃后人之明鉴,今商之所鉴视者,初不在远,惟在彼夏王桀耳。桀之有罪,天既命汤黜其命矣。今以商王受之多罪,天岂得不使我伐商以治民乎?且我于兴师之时,尝得吉卜,又尝得吉梦。梦与卜合重有休祥之应,此皆天意所寓,非偶然也。以是知伐商之兵,断乎其必胜矣。”
“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十万叫做亿,十亿叫做兆。夷字,解做平字。夷人,是智识平等的人。乱臣,是能治乱的贤臣。周亲,是至亲。
武王又说:“国势之强弱,系于人才之有无。今受所统虽有亿兆之众,然其智识都只寻常平等,无有奇才异能之士。又见商王所为无道,一个个都离心离德,不相联属,人数纵多,无可恃者。我所有拨乱反正之臣,虽止是十人,然个个能尽忠报主,与我同心同德。盖臣主一心,则虽寡亦可以胜众;上下离叛,则虽众亦不足畏矣。又观他同姓至亲,虽是众多,然都是凶人丑类,与他同恶相济的。岂如我这十臣,虽不尽是我之亲戚故旧,然都是仁厚有德的人,可以经邦济世,除暴安民者。”盖得道者多助,虽疏远者可以为腹心干城;失道者寡助,虽至亲之人亦将化为仇雠矣。此可见仁不以力,义不以众。商周之胜败,不于此而可决也哉!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
自,是由。过,是责。往,是往伐商纣。
武王又举天意民情所在,以见伐商之不容已,说道:“天人一理,上下相通。故善观天者,验之于民而已。今夫天虽未尝有目以视人,而于人之善恶无所不见者,亦自我民之视以为视,民情之好恶便是天心之祸福所在也;虽未尝有耳以听人,而于人之是非无所不闻者,亦自我民之听以为听,民心之向背便是天心之去留所在也。夫上天寄耳目于下民如此。如今天下百姓每,都过责于我一人之身,说我不往正商罪,拯民于水火之中。观民心所向,而天意可知矣。我若不为天下除残去暴,则不但下拂民心,而且上违天意矣。伐商之往,岂容已哉!”
“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
扬,是奋扬。侵,是入。疆,是境界。凶残,指纣说。
武王誓师将终,乃复鼓舞激励其众,说道:“我之伐商,既在所必往,今日须奋扬我之威武,侵入彼之疆界,声罪致讨,取彼凶残之君而戮之,以救民于水火之中。虽罪止一人,而泽被四海,使我杀伐之功因以张大。昔成汤之功,所以称于天下者,以其除暴救民也。今我亦能取凶残以张杀伐,则除暴救民之功,亦将继汤而有光矣。尔将士可不勉哉!”
“勖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勖,是勉。夫子,指众将士。
武王誓师既终,又恐诸将士恃勇而轻敌,复戒勉之,说道:“天下之事,以惧心处之者恒成,而以忽心乘之者必败。勉哉尔将士!无或以商王众叛亲离,不足畏也,而遂轻忽之。宁可只说彼众我寡,恐敌他不过,而常存戒慎之意可也。所以然者为何?盖今百姓畏商之虐,懔懔乎不能自保,一旦闻我周之伐商,皆欢欣感戴,稽首至地以迎王师,有若崩摧其头角然。人心望救之切如此。所赖以拯捄保全之者,在此一举耳,而可不勉乎?呜呼!汝等其同以除暴救民为德,同以除暴救民为心,相与戮力致讨,一战而胜商,立定其克敌之功,则庶几斯民免于凶虐,释懔懔之危,而得以久安于斯世矣。不然,将何以慰彼望救之民耶!”夫武王之誓师,既云“戎商必克”矣,而犹怀“宁执非敌”之忧;既云“予有乱臣”、“同心同德”矣,而不忘“一德一心”之戒。圣人之重用民命,临事而惧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