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誓下
武王伐纣,即渡河将战,乃复誓戒将士。史臣记其辞为《泰誓》下篇。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
厥明,是明日。大巡,是周遍巡视。六师,是六军。
史臣叙说:武王既以戊午日师渡孟津,至于明日,将趋商郊,临敌甚近。武王乃大巡六师,按行军垒之间,然后晓然发令誓戒众士,以齐一众志而作其气焉。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
西土君子,是西方从征的将士。显道,是明显的道理。五常,是五伦,就指显道言。
武王誓师,先叹息说道:“凡从我来的西方众君子,各宜知悉。上天有明白显著的道理,赋之于人,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这五件道理,比类相属,散见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伦,无不彰明较著。为君者当敬守此道,以为法于天下可也。今商王受,身为纲常之主,乃亵狎侮慢此五常之道,荒弃怠惰,全然无所敬畏,上则自绝于天而天弃之,下则结怨于民而民畔之。夫君,天之元子,民之父母也。今悖理伤道,以至天怒民怨如此,我安得不奉天顺人以讨之乎?”
“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
斮,是砍断。朝涉,是清晨光渡水。胫,是脚骨。贤人,指比干。痡字,解做病字。奸回,是奸邪的人。正士,指箕子。妇人,指妲己。祝字,解做断字。
武王数纣之恶说道:“商王受,于冬月见人有清晨渡水的,疑他脚骨何故耐寒,乃斫其脚而观之。恶贤人比干之强谏,发怒说道:‘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他既是圣人,其心窍必与常人不同。’乃剖其心而观之。大作刑威,任意杀戮,以毒病四海之人,无不横受其祸者。其所尊崇而信任的,都是奸邪小人,反放逐黜退那师保重臣,不加尊礼。于先王之典章法度,则屏弃之而不用。忠正之士,如箕子者,则拘囚之以为奴。把郊社事天地的大礼,都废了,不行修举;宗庙事祖宗的祀典,都忘了,不行享祀。惟专作奇异的技术、淫侈的巧物,以媚悦那所爱幸的妇人,荒淫侈靡,无所不至。夫剖贤人,囚正士,则君臣之义绝;不享宗庙,则父子之恩亡;黜师保,则师友之礼失;悦妇人,则夫妇之道乖。商王之悖乱天道,以自绝天如此。故上天不顺其所为,遂断绝其命,而降是丧亡,则我今日之举,乃所以行天之罚耳。尔众士其可不孜孜然勉力,奉我一人,以敬行天罚哉!”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仇。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后,是君。独夫,是孤立无助的人,就指纣说。“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这两句也是古语。肆,是发语辞。诞,是大。殄,是绝。歼,是灭。迪字,解做蹈字。杀敌叫做果。致果叫做毅。登,是成。乃辟,是汝君。
武王述商纣结怨于民之事,先引古语以发端,说道:“我闻古人有言:‘小民之情,向背无常。以恩意抚恤我,则爱戴其上,奉之以为君主;若以威势凌虐我,则疾视其上,怨之如同寇仇。’由此言观之,今孤立无助的人,如商王受者,不知抚民之道,顾大作威虐,以残害于汝百姓,使汝父子兄弟不能相保,是乃汝世世的仇雠也。宁复可为汝君乎?我又闻古人说道:‘凡欲树立人之德,使有成就,务须多方培养,以致其滋长;欲除去人之恶,使无蔓延,务须将那首恶的人处治了,以绝灭其祸本。’今商王受,正是众恶之本,所当先除者也。故我小子,倡义兴师,大以尔等众士,吊民伐罪,务绝灭汝之世仇,以除天下之祸本。尔众士其庶几齐心奋勇,蹈行杀敌之果,致果之毅,以成就汝君吊伐之功可也。尔若能蹈行果毅,而功绩众多,则我不吝高爵厚禄之赏,以酬尔劳;若是不蹈果毅,而怠忽偾事,则必有显戮示众,以彰尔罪。尔等可不思策勋定难,以自免于罪戾乎哉!”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
西土,指岐周丰镐之地,周之旧邦也。多方,是万方之地。
武王誓师将终,又叹息说:“夫观商王所为,天人共弃之如此,则商家既有必亡之势矣。且尔众亦知我周家有必兴之理乎?当商之季,惟我文考,率兴以敬天,修政以仁民,圣德充积于一身,而光辉发越于天下,就如日月大明,照临下土一般。东西南北,地虽至远,而其光之所被,举四方之众,莫不共仰其休。岐周丰镐,地为至近,故其德为尤显,而一方之人莫不亲睹其盛。夫其德之所及如此,是以人心戴之,天命归之,惟我有周宜其大受多方而有天下也。盖有大德者,必受大命,而我有文考之德为之凭藉,则天下之大自不能舍我周而他适矣。尔众之辅我以伐商也,又何疑哉!”
“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武王说:“我文考之德,既足以兴周,则我今日伐商之举,唯凭藉先德而已。故我能胜受,不是我之威武足以取天下也,乃惟我文考有德无罪,故为天所佑,而庇及后人耳。若不幸而受能胜我,却不是我文考之有罪不足以得天下也,乃惟我小子德薄无良,故为天所谴,而辱及前人耳。然我文考之德,克享天心久矣。我今奉先德以伐有罪,又岂有不克之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