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莲记传(上)
刘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江东人也。世居重叠山华村之西,为故家旧族,祖先广积阴功。父武南公,为庠士,有重名。常自言曰:「吾有儿必显。」生三子:一奉,一春,一泰。一春自幼聪颖,禀逸韵于天,陶含冲气于特秀。甫十五,即留心武事,弓马精熟,以鹰扬自期;忽思「挽二石弓,不如识一丁字」,遂弃武专于文。年十八,补邑庠生,猎史搜经,著述日富,远蜚清誉,卓冠士林。人以其才似贾谊,称为「洛阳子」。
时有母舅马二皋,欲去邻省为知府,生父命生饯送。舅欲与偕,生以秋试在念,送二程而返。过一凤巢谷,有老人称知微翁,数术甚高,戢曜幽壑,采真重崖僻,结草庐于山麓。生亦仰其名,特拜求今岁之数。老人书二句付生,曰:「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生不解,求明示。老人又画一人手持一圭,下书「己酉禾斗」字。生曰:「吾当于己酉发科乎?然非其时矣。」老人笑曰:「数之说微,徵则为验,但前行,知此不过三日。」生辞退。
次日,至一村。绿水护居,竹篱遮舍,其家姓赵名思智,号乐水散人,盖生之受业恩师也。因进访,师喜,款留备至,寓生于东厢之梅轩前。时属孟春末旬,寒玉堆芳,冰葩散馥。生步于梅下,诵古诗一首:
玉堂清不寐,寒夜漏声长。
吟到梅花处,诗成字也香。
复举手整冠,仰数梅花。见古梅压短墙东西,闻隔墙似有女声者,乃以折梅为由,履扁石窥之。一女浅妆淡饰,年可十六七,手执梅枝,口中吟曰:「今日看梅树,新花已自生。」忽回头见生,遽掩其身。生心赞曰:「冰肌玉质,不亚寿阳笑出花间语,独擅百花之魁。不意尘埃中有此仙品!」俄而师至,与生游于适然园。至红雨亭,亭中有桃花纸挂屏,针刺小诗一绝:
小园日涉已成趣,引得东风到草堂。
惟有芳桃解春意,笑舒粉脸待刘郎。
生玩之,似有喜意。师笑曰:「此吾甥女所书,自幼爱观史籍并词话,触处皆喜题咏。渠父不知戒,吾以谓非女子长技,往往规之。昨与寒荆到小园,又有此绝句矣。昔吾姊梦李白送轴而生,盖不凡女也。」生极心慕口赞,反至树下,独立久之,自思:「题诗之女,必隔墙所见者。」忽忆知微翁之数,点首悟曰:「人持一圭,乃『佳』字也;己酉二字,乃『配』字也。所谓佳配者,其此乎?不然,何以曰『解春意』?又曰『待刘郎』?又不然,何不先不后而见诗睹面,适当三日之期也?微生有幸,当不避赴梅之嫌;淑女多标。幸尚免梅之叹。吩咐梅花自主张,为人作媒妁,何如?」
次日又至,隔墙自沉吟曰:「今朝梅树下,定有咏花人。」用意窥之,则杳不可见。欲久留以图再面,自度不可。辞师而归,悒悒曰:「此别一见无由,何有于配?知微翁,知微翁,其戏我矣!」
越日,禀命父母,携琴负笈,游学外处,泛舟至落石村,推篷望之:柳拖新绿,桃染初红。乃停舟水涯,步于堤上,有一老者,须发皓然,衣冠闲雅,一舟一仆,飘然而来。适与生值,见生丰采可挹,知其非常人,因询生所以。生语之故。老人张目视生曰:「华村刘二郎,其执事否?」生曰「然。」老人地喜甚,盖生之父与老人素契者。老人姓金,名维贤,号守朴野老,年逾六旬,性好交纳,而家极饶裕,且崇礼乐善,乡誉颇隆。与生执手谈曰:「吾家岁延名师课儿,又与尊翁契厚,其枉留文旌,以续通家旧好何如?」生欣然从之。至家,馆生于东堂左室。
守朴翁有名园,奇花异卉,怪石丛林,种种咸具,人羡之曰「小洛阳」。而其中有迎春轩。守朴翁逾数日,叩师以生所学,师大誉为名世器;而其子名友胜者,亦于父前延誉不已。守仆翁加敬,迁生于迎春轩中。窗外有修竹数竿,竹外有花坛一座,其侧有二亭,一曰晴晖,一曰万绿。亭畔有碧桃、红杏数十株。转南界一小粉墙,墙启一门,虽设而不闭者。墙之后,垒石为假山,构一堂,匾曰「闲闲」。旁有小楼,八窗玲珑,天光云影,交纳无碍。过荼縻架而西,有隔浦池。池之左,群木繁茂,中有茅亭,匾曰「无暑」。池之右,有玉兰数株,筑一室曰「兰堂」。斜辟一径,达于池之前,跃鱼破萍,鸣禽奏管,凡可玩之物,无不夺目惬情。尽园四围,环以高墙,凡至园者,必由迎春轩后一门而入,扃其门则清闲僻静,极乐世界也。守朴翁以绝人往来,故独居生于此。遣一俊仆,名守桂,承值以伴生,年十五,尽秀逸,且识字,善歌唱,性驯而雅。生悦之,留于座侧,教以诗曲,训以书翰,即能领略,呼曰爱童。
生至坛亭,配红披绿,胎青孕紫,芳径闲闲,一尘不到,深以为幸。趁步徐行,见梅枝横覆墙上,叹曰:「风景不殊,梅下折花人何在?昔以三日为期,今数日不瞻矣。使他过遇所见,假以时日,当不至空相忆也。」转高西顾,池前一室,有小轩,遥见「培桂」二字;波汶上槛,日缕摇窗,精熠殊甚。生意谓书室,径由斜径径窥之:珠解高然,绝无一人;其中之所有,皆女工所需之物,杂以文几之具。恐有人觉而返。
次一日,洗砚于鱼池,坐兰室,闻窗内有嘈笑声。生悄步池侧,忽见手持绣鞋,可三寸许,置于帘外石上,仅露纤纤一手,吟曰:「碧栏杆外苔痕湿,果是将来换绣缚。」又一应声曰:「今欲晒向西窗趁晚晴乎?」生闻之,思:「幽僻处有此,其董永之织女乎?其孙辂名之袁氏乎?」未几,又凭窗而吟曰:
芳心荡漾,夜来愁拥梅花帐。风送清香,熏彻孤衾梦不成。隔檐莺闹,为人鼓出相思调。体怯轻寒,连理羞将病眼看。
《减字木兰花》
长叹一声,初不知有生之在其侧,探首帘外,生亦突抵帘前。两面忽一相觌,其女低声曰:「帘外一生,美如冠玉,非天台路何以至此?」命侍女取绣鞋而入。生初见之,月眉星眼,露鬓云鬟,撇下一天丰韵;柳腰花面,樱唇笋手,占来百媚芳姿。尽态极妍,颜盛色茂,恍若玉环之再世,毛施之复容,其美难将口状;而通词句、雅吟咏,又疑奇花而解语,真所谓仙宫只有世间无者也。生猛然自失曰:「此奇货可居也!」乍遇间而自手及足、自面及心,总收一目,知微翁所云佳配,又果在此乎?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吾今所寓,无异梅轩,使不至此,几虚过一生矣。」久立未及遽去,意女已回避,而不知端于帘内窥生。生佯为不见者,曰:「外面令人倍惆怅,里头举眼自明矣。」因朗赋一词,以作词战之先锋云:
和光艳,春盈面,掀帘晴昼香风扇。人寂寂,愁如织。暖风倦体,看花无力。 雕梁畔,双来燕,喃喃诉出愁多遍。倾城色,初相识,佳词赋,也漏春消息。
《撷芳词》
生自思:「游学每遇故知,已出非意,园名洛阳,轩曰迎春,若将有待予之至者,况今所遇文姬,与师处相见,才貌难伯仲。数日之间,二接才丽,益不易得,何幸中之幸也!」乃书知微翁之数于壁间而吟曰:
西邻之妇洵美哉,入眼平生未有也;微生今日有何幸,不期而思知音者。
又思:「女性幽静,外言难入,而乃出口成章如是,深喜其可以笔句动也。」作《如梦令》以自幸。
日暖风和时候,玉女花前邂逅。谩赋启朱唇,轻递脂香未透。欣骤,欣骤,有日相如琴奏。
后女知此情为生所觉,心生愧赧,每玩景临风,常定睛不语者移时。盖闻生之词,接生之貌,爱生之才,若动隐情而口不可言耳。而生心亦未尝一刻不在女也。为雨阻,绝步园中。后值晴霁,辍卷纵观。适守朴翁命爱童持罗衣授生,童因尾生闲步。生指女室问之,童曰:「此吾邻孙氏所居。其女名芳桃,改名碧莲,年已十八,诗赋词歌,琴棋书画,刺绣工夫,无不完备精绝。早丧其母,未曾许配,故其父择此居之。买一邻女以伴莲,姓曹,名桂红,后改名素梅,少莲娘二岁,视如亲妹,无一间言,谙文墨,美姿容,莲娘之亚也。尝于培桂轩中联四景诗,迭为酬和,以为得趣。尝谓梅曰:『国朝若开女进士科,吾期夺传胪首唱,亦许尔共上不瀛洲。』闻者每羡,而卒无能睹一面、得一词者。其父性喜外出探友,或竟日而返,或信宿而归,归则爱独处一室而无亲人。」生闻言,心神不胜踊跃,嘱童曰:「为我严锁外门,吾今爱静,无事则免使他人入来。」童会生之意,唯唯笑曰:「吾固知此门锁钥非童不可也。」生初闻其为芳桃,忽忆师处所见,继又闻其为碧莲,猛省知微翁所云,于是念莲之心更切矣。复题于壁曰:「直须杜门绝客,深下一团工夫,定叫铁杵成针,不负远来夙志。」客至,见之,咸以生不喜交接,故候谒者亦稀。生亦自谓数有可乘,乃私号「爱莲子」,冀自遇于碧莲,口占一词,名曰《临江仙》:
一睹娇姿魂已散,满腔心事谁知?东瞻西盼竟差迟。装聋还作哑,似醉复如痴。 我欲将心书尺素,倩人寄首新诗。个中暗与约佳期。不知何年更何月,何日更何时?
时有友李见旭拉生郊游,生与偕行。适数妓斗草于得春亭下,询之,皆乐平巷中名妓,一曰李月英,一曰高巧云,一曰包伊玉,一曰许文仙。生亦喜花柳趣,心甚留爱,乃曰:「今日之行,触眼见琳琅珠玉,皆子美诗中黄四娘也。」同兴谈笑移时,偕至印月溪边,睹鸳鸯浴水,粉蝶穿花,因曰:「诸妹俱士女班头,吾欲择其一,以蒂永好,先唱《忆秦娥》词,能续成者即取之。」生徐曰:
春堤曲,一溪水漾新纹绿。新纹绿,鸯鸳弄日,晴沂对浴。
文仙执生之手,嘻嘻然应曰:
和风不断香馥郁,墙头粉蝶相随逐。相随逐,双双飞入,花间并宿。
(《忆秦娥》)
词成,群口喝彩。生敬且爱,期约而回。
坐窗下,花影横栏,春香飘户,有寂寥意。命童磨墨,拂笺挥一歌,使童歌之;
薄试轻罗散幽趣,莺唇燕舌翻新句。东风引我入桃源,含笑桃花红满树。问花何事笑东风?笑我不饮空归去。我即解衣典醇醁,醉春买乐红芳处。只愁东风不久情,吹作一天轻红絮。着意看花花不红,百计留春春不住。春老花残将奈何,袖薄难胜泪如注。
歌罢,同步于万绿亭前。爱童挥小扇以逐飞蝶,生亦促之。忽二蝶争花,堕花下,相抱不解。生拆之,对童而笑。童笑曰:「物之性犹人之性,释之,释之,毋拆散姻缘也。」生弃蝶,成《西江月》词:
三月韶光过半,一年胜景堪奇。伤春自个漫徘徊,偶睹游蜂堕地。 款款柔情莫匹,殷殷吩咐一媒。惟期及早效于飞,不负花前一对。
越夕,生嘱爱童守门,径访妓家。文仙出《娇红记》,与生观之。曰:「有是哉!有始无终,非美谈也。」留宿而回。
后日,守朴翁设宴,坐中红袖,正前妓巧云、文仙也。至晚,文仙自荐于生。
次日将别,守朴翁至,曰:「近来多冷落,文仙一名姝,欲留数日,以畅文兴,才子佳人,光我庄圃。」生欢甚,携文仙剧饮于假山之小楼。时玉兰开盛,又携酌于兰室,问柳答花,搜联构句,两相畅逸,名珍情会。生曰:「卿名不在楚莲香之下,幸同枕席,誓不相忘。」文仙曰:「里流泽薮,不足以辱君子。吾有一路指君,君其图之。」生问其故。文仙指莲室曰:「个中一女,姿容绝世,美丽超群,赋性聪明,词华炳烨。吾有一友,窃窥之,羡曰:『美哉妙矣,诸好备矣,此诚无价宝也。』闻惟一侍女为伴,先结侍女之心,庶可渐入佳境。且以君之俊逸,无有求而不得者。然须慎之密之,毋炫巧致拙。」生拊掌曰:「是教当书绅,是情当刻骨,此言出在卿口,入在吾耳,幸毋他泄。」文仙曰:「君固不下申厚卿,我也不为丁怜怜,亦何疑焉。」乃取一犀簪,解一香囊留赠而别。生视之,亲绣一绝句:
独坐纱窗理绣针,一丝一线费芳心。
从求知己亲相赠,佩取殷勤爱我深。
生始感文仙爱己出于真诚,而情亦眷眷,不忍少忘。至年,素梅以生窗之左有海棠花,偷步摘之。爱童抱瓮注水,适至浇花,戏谓梅曰:「吩咐偷花者,可一不可再。」梅曰:「一之未甚,再思可矣。」童曰:「一摘使花好,再摘使花稀也。」因以水湿其手,梅牵童衣拭之,反若有意于爱童者。童入室,谓生曰:「素梅在窗外,年虽少,有丰韵,可挑也。」生故出,拥其归路。梅摘花而反,生喜揖之,梅怀不安之状。生笑曰:
花下睹妖娆,含羞称万福。
相对两难言,花艳惊嘉目。
梅求路不得,曰:「先生当路于此,男女无以别于途。君子避女流,故不能少让我也?吾非迷失女子,胡为关津留难?」生曰:「为汝初犯窃盗,今欲盘语奸细耳。」各嘻然相视而笑。生忆文仙之言,心自计曰:「不将我语和他语,未卜他心知我心。」乃戏问曰:「卿卿果芳桃之侍妹名桂红者乎?抑果碧莲之侍妹名素梅者乎?」梅曰:「先生止游诗书之府,何由知闺阁之名也?」生绐曰:「吾昨梦登太华山,至西天阙,入广寒宫,履嫦娥殿,亲得数名指示,故此积诚候卿。今得见之,正应佳梦矣。乞先为刘一春道意,后有万千未谈之衷曲也。」梅曰:「此春梦也。吾非小红,便逞张生家语,吾当有一场发落!乍间姑免究。」执花而行,复回顾,低念「刘一春」者数四。生尾其后,曰:「刘一春送。」梅戏应曰:「回!」生垂手顿足曰:「妙妙!女果以张生待我,则虽哫赀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女,亦甘心也。」返室,爱童曰:「此女不速自来,焉得秋毫无犯,作无事人乎?」生曰:「事勿欲速,恐耳属于垣,则名教扫地也。且喋喋利口,有无限风趣,此一物亦足以释西伯矣。梅尚如此,莲更何如。安排牙爪,以为降龙伏虎之计,此第一着也。」童曰:「牵肠挂肚在莲娘,送暖偷寒在素梅,诈谋奇计在相公,热心冷眼在小童。吾若守口如瓶,决不败乃公事。好为之,好为之!」生暗喜曰:「成吾志者,子也。今日丧心病狂亦由汝,赏心乐事亦由汝矣。」
梅归,对莲各道生语,且有誉生意。莲故作不理,偷书一歌于窗外。
莺声清晓传春语,道说与游人,趁我娇华,莫放歌《金缕》。杜鹃一夜叫声喧,呼凄风,唤苦雨。促吾直往天涯去,要寻乐地谁为主?
生至,味之,自觉莲之留意甚速,喜焉如狂,曰:「且记此词,为他日负赖表记。」然时或见莲,则见其故逞百媚之姿,或微露可疑之状,或掩窗自蔽,或以目流情,或与桂红相谑,或正色不可动。假意真情,不可测识。而生亦未与莲亲接一语。且此有守桂,彼有桂红,亦未敢深信。故会面虽屡屡,心旆虽摇摇,而每为首鼠之状。
一日,生抱闷,步于墙西之别圃,转至假山,见碧莲俏妆轻服,面带喜容,纤手露金镯,捻并蒂花枝,视双蝶斗舞。蝶稍进,则随而观之。蝶渐近假山。生略少避,喜曰:「蝴蝶甚着人。」莲已见生,故作不见,反翻袖促蝶。生逼近,曰:「古有司花女,于今见之,诚闺房之秀也。」乃整衣肃冠,施一长揖。莲徐徐置花石上,含媚答礼,仍自执花,偷目觑生。生以正目视莲,各默默者久之。生笑曰:「幽花如处女。」莲举花视之,曰:「此东坡闲话。」生指花枝低赋一绝曰:
卿手捻花枝,花敢与卿斗。
卿貌觉羞花,花应落卿后。
莲曰:「君不怕花怪乎?」生曰:「然则卿爱我矣。」莲面红,曰:「先生大胆。」举扇自蔽,欲返。生前诉曰:「自见之后,未领笑语,企慕之悃,山高海深。每谓卿如琼林琪树,常欲在目前,奈咫尺天涯,劳心怛怛。昨睹佳句,今寻得此乐地,愿借假山以为巫峰,纵委身风露,犹瞑目泉壤也。且《楚词》有曰『乐莫乐兮新相知』,何太自郑重如此?」因执莲之扇而牵之。莲假手放扇于生。目生,低声曰:「读书人但轻自己之手足,更不重他人之耳目耶?」生曰:「四无人声,惟有子知我知耳。」莲曰:「天知、地知,奈何?」生曰:「天地无阴阳乎?」徨徨不能自持,遽执莲手,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此未语可知心者。虽铁石打成心性,亦当慈悲嗟愍!」斯时也,生魂已飞天外。莲曰:「妾,娇体也,乃相煎太急,今日胆落于君矣!此情今当断,君亦何取于妾?且此何地也,此何时也,此何事也,妾与君何如人也,而敢犯礼侵义若是也?」力欲脱身,堕下金镯。生方拾之,而素梅适至。
生避于树下。梅曰:「料莲娘被困,故独马绰枪至此,可同我回。」莲与俱返,体若竦惕者,谓梅曰:「此生技痒,物触便吟,岂其锦心绣口,故吐句皆若宿构耶?」梅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貌欺潘岳,见之岂不欲投果?」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出语温存,动容腼腆,必多情而重义者,今日反累彼怀抱矣。」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远之则可爱,近之则可畏,何也?」梅又笑而不答。莲有惭色,欲行不行者久之。生尚兀立不动,形如槁木,心如沸鼎,方叹曰:「天乎,天乎!救兵卒至,解围白登,所谓对面不相逢者乎!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惊饵鱼,伤弓鸟,何缘再得。」因作《行香子》词,书于莲扇:
山石之旁,红绿齐芳。遇佳娥,正出兰房。娇娇媚媚,巧样梳妆。更好风韵,好标致,好行藏。绝世无双,不比寻常。尽吾戏调何妨。止应配我,个样新郎。谩眼空劳,心妄想,兴徒狂。
书罢,见扇骨上细刻「刘一春」三字,乃知莲之念己,更觉愈不能遗。
至晚,莲梅秉烛相对而坐。梅曰:「刘生显两番手段,皆为我等轻举深入之故。试以几日坚壁不出,彼敢斩关而入否?」莲曰:「然。」遂强习女工。
生自假山会后,懵懵如痴,昏昏若寐,食焉而不知其味,坐焉而不知其处,寐焉而不知其旦;或入大堂,或趋讲丈,或归书室,或游别地,眼之所见,意之所接,皆假山也。盖无根而情自固矣。书史之功顿废,笔砚之事顿忘。或低吟树下,或从步池边,或登眺小楼,而莲梅踪迹,绝不可见。
一日,邀友杨文陵访文仙。文仙迎生,有笑容,多喜意。少叙杯酌,酒半酣,欣欣相告曰:「别后思君,如心悬一物,恐妨君正业,不敢奉迓。前为君卜一筮,昨为君起一数,又以君年月日时与知命者推之,皆大魁之吉兆也。吾亦阅人多矣,多伶多俐,多才多美,无逾于君。当奋祖鞭,以看花上苑。得君捷,妾亦分荣矣。」生谢曰:「爱我哉!金石之论,可宝终身。」别文仙而归。复至假山,春景融融,终不能忘前遇也。取锥刻一歌于竹:
四际春光入望中,杏开十里红霞簇。
两对黄鹂调娇舌,三声五声新腔曲。
唤起离人百感伤,千愁万恨填心腹。
不如意事常八九,云雨巫山空二六。
何如一醉忘世情,同与七贤坐修竹。
书毕,转至晴晖亭。有素纸一幅,柱上偶悬一针,生持之,且思且行。忽见小桃一株,夭夭可爱,猛记红雨亭之诗。叹息曰:「此芳桃也,能解吾意乎?」乃以师处桃花挂屏绝句复以针刺之,以针定于兰室之壁上而回。遇爱童持玉簪花来,种于花坛。命童往视莲室。
莲方绣一袋。童至,曰:「前见刘相公有香囊一枚,自谓精绝,今莲娘所制更妙也。明当与一赛。」莲曰:「刘相公为谁?」曰:「名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改号爱莲子。」曰:「何处得来?」曰:「家重叠山华村之西。」曰:「何为家汝家?」曰:「吾主相识之子。」曰:「今何不去?」曰:「吾主延致攻书,图其耸壑昂霄耳。」曰:「学问何如?」曰:「去年游泮,文武两全,鸿才海富,逸思泉涌。」曰:「为人何如?」曰:「制行英卓,动容俊雅,立志温和,趋向超拔。」曰:「家望何如?」曰:「故家子,读书种,仁人之裔。杜中丞、郝中书欲谋为婿而不就,故今欲俟宝窗消息,可以知其为人矣。」莲见生清扬逸洒,已动心注,而闻童之言,企仰愈真,谓童曰:「汝为刘生修一生谱牒,作一身行状。」俟童回,私叹曰:「是天遣此生以贻相思之种也。初见若尔,后将奈何;见犹若尔,别将奈何!断送一生,惟有此矣!」愈觉足不宁地,强梅以观花为由,将窥生室。而爱童归,正与生道及碧莲询生之语,立于窗外。莲乃返至花屏间,见绝句:
凝目花间忆粉腮,一腔烦恼逐春来。
花如解得无聊意,长向刘郎闷里开。
小门昼永春岑寂,安得斯人共一床。
自是洛阳花下客,刘郎不是老刘郎。
莲谓梅曰:「汝解此绝意乎?乃改集句诗也。诗意极巧,小门『小』字,改『千』字也;一床『床』字,改『觞』字也;自是『自』字,改『曾』字也;不是『不』字,改『今』字也。初,刘原父以年老续婚,故谓『老刘郎』;今彼寓小洛阳为客,明示我以未曾有婚之意。然以岑寂,何预他人?而遽欲斯人共一床,则伤于欲速而无礼。」梅曰:「彼谓『斯人』者,何人也?」莲曰:「斯人者,斯人也,必求其名以实之,则凿矣。」与梅并立,久无语。梅曰;「何思?」莲曰:「吾亦欲改集以和,适为诗答所窘,安排句法,己难寻较,是输他一首矣。」梅曰:「还有一首。」袖出一绝,与莲观之,乃针刺成者。莲见之,曰:「怪哉,怪哉!异哉,异哉!有是事哉!」梅曰:「何故?」莲曰:「汝未知来历。此吾作于母舅园中红雨亭挂屏上,亦以金针刺成。此帖汝得于何地?天地间有此意外偶然事,其神运乎?其鬼输乎?竟莫测所自也。」梅曰:「吾昨得于池右之兰室。意谓莲娘所书样,于形迹太露;使出于刘君,不知何由得之?」莲长吁曰:「是园素无外人,吾尝由此无忌,今与我共之矣。又况岂无他人,当敛足缩步,辍笔息吟,以自韬晦。然吾书此时毫无着意,自今验之,似字字有情。苟诗作凭,良缘天启,则韩夫人之红叶再流御沟何异也。」
正论间,生推门而出,见莲、梅俱在,步又中止,倚花而偷望之。花面与粉面争娇,脂香与花香竞馥,自不忍舍,叹曰:「凡间仙人,可以疗饥。」又叹曰:「碧莲、素梅者,千万人中两人耳。」占词二阙,书于手帙:
爱杀芬芳春一点,娇姿压倒杨妃。倚花注目已多时。枯肠聊止渴,饿眼暂充饥。 对面重逢无妙策,费吾一段心机。何时亲贴艳丰颐。玉钗挂吾首,罗袖拂吾衣。
《临江仙》
花满枝,蝶满枝,恋恋迷香不忍归。迎暄晒粉衣。 盼佳期,算佳期,尽付书斋懒睡时。春情许梦知。
《长相思》
莲归,犹折花在手,蝴蝶绕花而飞,梅曰:「蝴蝶有情,相随不舍,其为花乎?其为莲娘乎?」莲曰:「爱花则为花,爱我则为我,何怪蝴蝶之迷恋也。」命取笔,书一《爱花词》于东檐之壁:
一枝花外漾新晴,卖花声里春光泄。正解语花娇,山花子艳,后庭花未结。猛睹蝶恋花梢,也须索赏宫花,沉醉花阴歌笑彻。待醒来,向柰子花前,木兰花畔,斗百花奇绝。莫放雨中花谢,落路花飞,断送了赏花时节。等闲间落花红满地,又早见石榴花放迎新热。金钱花散美人愁,菊花新处情人别。冷清清开到腊梅花,意孜孜揉碎梅花雪。
(二十牌名)
后生见之,料莲所作,笑曰:「花固可爱,岂知春可惜乎?」对一《惜春词》,并书于后:
春从天上来,春霁和风扇淑。沁园春景巧安排,花柳分春,有流莺宿。单衣初试探春令,喜的是画堂春满,锦堂春足。那更庆春泽畔,正肆消春水来,有鱼游春水分波绿。玉楼春盎日初长,忽看海棠春放,春光好,好看无拘束。又何如登帝春台,赏汉宫春,谩醉春风中,齐唱彻宜春令曲。休轻放绛都春光,武陵春去,春云怨惹愁眉蹙。
(二十牌名)
题罢,回至坛前,抱膝而坐,心自计曰:「吾之见莲者,邂逅也。吾之寓此者,暂也。吾之窥莲者,私也。莲之爱我者,幸也。彼此之传情歌咏者,礼所禁也。吾志之所期者,未可必也。知微翁所云者,渺茫之数也。而莲之年则已及笄,而必有他适矣。吾欲乘邂逅之暂,触礼之所禁,侥幸以行吾私,焉保其不他适而必符此数、必遂吾志乎?使我后日要丑妇,则我当为我惜,而彼亦当惜我。使彼终身伴拙夫,则彼当为彼惜,而我亦当惜彼,眷眷情绪,两下湮沉矣。然既生春,又生莲,天若行方便,必无此事也。」怅怅然自为问答者久之。又欲至文仙处以散积闷,值守朴翁带二歌童携酌于闲闲堂。生醉甚。翁斟大卮劝生,生力辞。守朴翁曰:「吾羡子有八斗之才,倚马可待,今以情字为韵,若能立就一绝句,吾当代子饮之。」生即应曰:
燕春台外柳梢青,昼锦堂前醉太平。
好事近今如梦令,传言玉女诉衷情。
(八牌名)
守朴翁素质直,初不知生之寓意有在也,但笑曰:「玉女,即嫦娥也。今秋必要高中。」尽欢而别。
后莲睹生所对之词,叹曰:「何物老奴生此宁馨儿!美口声,铮铮乎敲金戛玉;卖俊俏,蔼蔼然惜玉怜香。如百戏场中子弟,件样精通。风月前容吾二人唱和,足称劲敌。悠悠苍天,悠悠苍天,有志难酬!仰呼无益,万般心绪付之一声叹吁!若错过此生,则春风徒笑我矣。」乃以春、花二字结之。
雕栏春色上花梢,花底春莺巧更娇。
春为花开添富贵,花因春到逞娇娆。
花容不久春空老,春景无多花暗消。
几欲留春了花言,落花春梦杳迢迢。
莲以此诗书于片纸。偶爱童持瓦盆到池边觅取小鱼,梅见之,亲至,问:「欲何为?」曰:「刘相公近因兴闷,欲取置几案,窃其活泼之趣耳。」梅递莲诗于童,曰:「兴趣在此,何以鱼为。」童曰:「何故?」梅曰:「汝不见《爱花》、《惜春》二词乎?今两下合而为一,见之则兴自活泼矣。」童持归奉生。述梅之言。生阅之,不觉鼓舞。
自是,莲常凝目窗外,又恐生之见,又恐生之不见;意欲绝生,情不忍绝,意欲许生,身不敢许;每羞涩依依,有不可形状意。面对小轴,乃《美女怯春图》,莲戏之曰;「吾因春无奈耳。尔无知,何作此郁结状也?」乃赋于其上曰:
万斛新愁眉锁住,凭栏不赋啼鹃句。终朝理恨几时舒,良工难画相思处。 多情对此愁如结,心随风逐沾飞絮。不如将心托笔寄丹青,落得不知春归去。
《步蟾宫》
又书一词于绿窗之侧,浓淡笔,短长句,以坚生志、写已怨也。
春山愁压慵临镜,忆芳菲,嗟薄命。望中烟草连天,座里花阴斜映。空度流年,虚浪美景,谁把佳期牢订?对景怨东风,无语垂帘静。 狂风浪蝶多情兴,争抱一枝红杏。鹧鸪隔树喧声,唤动惜春心性。燕子双双,莺兔对对,花也枝枝交并。
莲书未毕,因庆娘处女使至,亟入接问。少项生至,诵之,知其为《昼夜乐》词而未填成,取笔续之曰:「百物总关情,何事人孤另。」(《昼夜乐》)时鹦鹉处于槛内,连呼「有客」。生曰:「客是谁?」莲于内低应曰:「忽到窗前,疑是君矣。」自为卷帘,见生犹执笔而立,对生曰:「有客,有客。」生执其笔,相揖于隔窗。生曰:「只分窗内外耳。我见莲娘多妩媚,想莲娘见我亦如是也。」莲未及对,忽回首,梅立于后。曰:「所言公,公言之。」莲逸别室。生曰:「主人何避客之深也?」犹不忍去,抚窗窥内。梅亦曰:「何为至此?得非欲窥见室家之好乎?」生曰:「为室家不足,无奈看花洛阳,以收天下春。」梅又含意曰:「先生儒者,当折桂枝,醉春红,占春魁。今穿花至此,岂三年力学不窥园者乎!」因笑倚窗侧,以袖拂生。生亦倚身窗外,以手抚梅曰:「莲娘情何如?」曰:「不浓不淡。」生曰:「绣户春风暖,想莲娘心热矣。」梅曰:「青灯夜雨寒,恐先生心冷耳。」正谑间,莲至,命梅煮茶。梅少退。莲至前,将露私言,似欲接手,而童已至。梅内指曰:「鬼仆又来矣。」各默默而散。童曰:「适来王谢诸公来订文会,叩门至轩中,吾善计回之去。恐夜来摄踪,识破行径,故唐突而来请。」生曰:「甚是。」步至东,坐于湖山石上。爱童拂拭落花。生曰:「昔日相逢,碧桃初放,今梅酸溅齿,春气将阑。天上好景,人间乐事,顾不为我留也。」作词送春:
残花无奈黄昏雨,那更更长苦。枕头听得子规啼,叫道春光今去几时回。 东君不管离人老,花信凭谁讨?一生须得几青春,尽在书斋做个忆春人。
次日,生忆玩词之处,已深感莲之惠然肯近,而尚未能接一心话。会愈多则情愈恋,话更难则念更深,云破月来之时,花落门扃之际,皆恼人滋味也。占《贺圣朝》词:
痴心偷步巫山下,枉自担惊怕。胸前着次,心肠干热,谁人堪话。 书中之女千金价,甚日青鸾跨?心似风筝,身如傀儡,悬悬牵挂。
又《春光好》:
春已矣,树浮青。少啼莺。数点催花雨,美声不可听。 心事千头千脑,幽斋孤影孤形。谁问玉人曾约否?半应承。
又三字诗:
月升树,花影重。酒未醒,愁又浓。
莲亦自见生之后,常无言静坐。素梅侍侧,一目视莲,久不移。莲曰:「视我何为?」梅曰:「近来善风鉴,能模心相。」莲曰:「何如?」梅曰:「口内无言,心中有事。」莲曰:「然,今日情思不爽。兼倦人天气,恨不能寄愁天上,否忧地下,第取琴,试操一曲,余音似前弦。」梅为之设几焚香,置琴于上。莲方整弦,遽曰:「指力倦,琴音散,不若以棋较胜负。」梅又为之设棋枰。下未终局,遽推枰而起,自理绣工。又曰:「眼昏,不便针线,暖酒较手技可也。」酒至未饮,则曰:「恐醉,姑置之。」梅曰:「消遣我太甚。今日何异常日?如此,信必有故。」莲曰:「予实不知。」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矣。」莲曰:「无浪言,为我卷帘,细数落花,何如?」梅掀帘,曰:「外间世情甚不美。」曰,「何故?」曰:「绿暗红稀,飘零颜色,春去矣。」莲喟然曰:「春去乎?春亦解误人乎!」梅曰:「春不误人,人有误春者。」莲曰:「吾惜春,非误春也。」梅曰:「惜春何不留春?」莲曰:「春肯为我留乎?」命取手轴,书曰:
夜雨生愁
烟雨妒春声不歇,无故把繁华摧折。看欹网留春,斜乐花瓣,不放东君别。 隔槛下香和恨结,泪滴处衣罗凝血。正冷落佳人,柴门深闭,刚是愁时节。
《雨中花》
春风积怨
春风几度,空把青年误。古道堆红无数,妆点东君归路。乐事于今半已空,园林绿遍消红。咫尺窗纱,万里衷情,吟付东风。
《青玉案》
静里凄寥
闹嚷嚷春景无涯。近一簇香车,远一簇香车。雨筛风搅攘韶华。打一夜梨花,飘一夜梨花。心病也,意儿慵,对一霎纱窗,倚一霎纱窗。情重也,泪儿枯,叹一声冤家,念一声冤家。恁黄昏帘幕重遮,鼓一部青蛙,送一部青蛙。
《闺怨蟾宫》
望中索莫
小鸟窥人惊枝去,一声啼歇。
莲方书,梅笑曰:「刘先生于窗外多时矣。」莲曰:「何不早言。」欣然投笔而起,探首外望,乃诳也。莲甚不快。遂置前词,和衣而卧。而生果至。梅复曰:「刘先生于窗前候久矣。」强这不能起。久之。梅诳生曰:「莲娘见君至,反就枕。」生曰:「其似恨我乎?」梅曰:「非惟恨,抑且恨。」生曰:「容我一见请罪,何如?」梅曰:「君罪太多,罪不容于请。」曰:「我得何罪?」梅曰:「窃窥邻女,眼罪也;吟赋诗词,口罪也;攀花弄管,手罪也;勤步窗前,脚罪也;用意轻薄,心罪也;私闻窃听,耳罪也。然连曰疏阔,一身都是罪也。」生曰:「前诸罪可恕,末后一罪,我自认之。」遂悒悒而回。
至晚,莲于枕上问梅曰:「刘君此际果岑寂否?」梅曰;「有守桂在。」莲曰:「汝比得守桂否?」梅笑曰:「然则莲娘其岑寂乎?春色恼人眠不得,当坐以待旦。今日春阑,当高枕无忧矣。」莲不答。少刻,梅假睡,莲频呼之,不应,曰:「年幼未谙伤春也。」梅闻之暗笑。莲视残灯尚在,起而独坐,书一歌:
花落啼鹃后,纷纷逐晚风。与我似相识,轻轻入帘栊。春色殊怜我,傍我频相从。春光何富饰,也败风雨中。妾颜花作面,春去谁为容?膏沐懒去事,绿云成飞蓬。兰室怯情晓,停针倦女工。春去知还在,春畴情转通。蓦地有长叹,茫然兴复空。寄语伤春者,为我惜飞红。
越数日,生与其友关世隆、张文杰者,游酌于园中。未几,诸葛钧至,相与畅饮于万绿亭。世隆曰:「今日刘、关、张复会于桃园,可无侑酒者乎?」文杰笑曰:「凭军师处之。」生曰:「吾熟一妓,招之则来。平一点红,足以消酒。」遣人邀文仙,则已去迹多日矣。生少兴,勉强联句,俱至大醉。生涤手,独至池边。适莲卷帘,面池独立,因生手挥残沥,授一帕于外,带一香囊。生拾之,左右瞻顾,欲以称谢,而爱童先诸友至。莲遥见,长吁避之。生忌友之觉也,即与偕返,送友出。命童访文仙所在,乃知鸨儿之故,欲卖之,恐其不允,诒之行者。故去数日,而生不知也。生闻,似有所失,举莲帕,检视绣袋,更忆文仙所赠,又乱一心曲矣。作词念之:
章台多柳枝,此枝世稀有。爱尔美恩情,到我十之九。别来梦亦劳,天涯几翘首。思卿卿在心,念卿卿在口。料卿也同心,有我相思否?
又因投帕之惠,扣手歌《凤凰阁》词:
记当初花下,分明传约。思量就把芳心托。岂料书生福薄,竟成空诺。能勾向他行着脚? 你也不合,常把眼来睃着。怎知书幌添萧索。奈何哉,这病根几时芟却。直若到空梁月落。
自后莲情愈浓,心怀恍恍。素梅亦悉莲之情,恐蹈他故,再四以言语而试之。莲笑曰:「汝欲以绛桃碧桃、三春三红之事待我,如伤风败俗诸话本乎?」梅曰:「此事恐非儿女子所可自行。刘君前程万里,自远大之器,就之恐玷彼清德,绝之恐丧彼性命。差毫厘而谬千里,其端在此。勿谓素梅今日不言也。」莲正色曰:「何以刘君为惜哉!女子之身,贱之则鸿毛,贵之则万金也。鼎当有耳,岂不闻女子妄从可贱,汝弗疑。」长叹不语者移时。复谓梅曰:「自思天下有淫妇人,故天下无贞男子。瑜娘之遇辜生,吾不为也。崔莺之遇张生,吾不敢也。娇娘之遇申生,吾不愿也。伍娘之遇陈生,吾不屑也。倘达士垂情,俯遂幽志,吾当百计善筹,惟图成好相识,以为佳配,决不作恶姻缘,以遗话巴。吾度刘君之意无不可,草草之事不难为,而所以不敢轻举妄行者,盖长虑却顾耳。然刘君之用情于我者,专矣。日月丸跳,如隙驹壑蛇,深欲息意不思春,恐报刘君之日短也。」作一词:
一睹仙郎肠欲断,断肠枉自痴痴。痴心长日拟佳期。期郎还不定,定有害相思。 思深偏切愁人梦,梦中添下孤恓,恓惶泪滴几多时。时动文君想,想在俏相如。
《临江仙》
倚床而坐,体若不胜。梅曰:「弱体不胜衣,为郎憔悴多矣。」莲曰:「憔悴无伤,恐不能自悴憔而止也。」梅亦虑老父觉之,劝以勉强笑语。良久,莲笑谓梅曰:「汝年纪长矣,名桂红不谐,私呼汝为红娘可乎?」桂红笑曰:「莲娘欲作崔,使刘君为张乎?今外无高墙。内无夫人,旁无和尚,邻无犬吠,以培桂迎春为普救西厢何不可?而愿时时清白,刻刻崖岸,则向所云『不敢』者,真也?诚也?伪也?假也?」莲面有惭色,徐曰:「吾欲尊汝故尔,谁为汝演西厢记也?」梅曰:「以桂红呼红娘为尊,莫若以素梅为媒婆之为愈尊也。」莲默然含泪曰:「吾于刘君幸无失德,自以汝可寄心腹,故不少存形迹。今汝舌剑唇枪,吾何为吞声忍气?吾拼索性,汝做得干净人也?」梅执莲手,跪而告曰:「吾为戏言,娘何僻见乎?生待我若亲,贱奴岂草木人耶?」莲曰:「汝知否,刘君尚未娶故耳。」
至晚,具云履一双,美女一轴,金扇一柄,水晶糖一匣,自取一迷,令梅馈生。梅佯曰:「吾无副,不可行。」莲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彼若敬主及使,汝自解纷。」
梅欣欣而行。至迎春轩,独见爱童,而不见生。将回,童出挽之。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耶?」梅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是以来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是以去。」童曰:「凡物必有偶,刘相公已心匹莲娘,吾与汝未有下稍,汝若肯舍身普施,吾当得好眼看承。两人深相结,共保快活无忧也。」梅不答。童强之入,与共坐于北窗之小床。梅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汝事刘相公久,学无赖贼作偷花汉耶?且刘相公尚未有成说,尔何敢僭先?」童曰:「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刘相公亦让我一头地矣。」为之搂定香肩,持素手,松钮扣。而生睡已起,遽推门出,见二人之状,戏之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童曰:「非敢越礼,特欲小试,为行道之端耳。」梅有惭色,敛衽整衣曰:「君可谓入幕之宾矣。」因视童而微笑。生亦目童,作摇首状,童即避出。生执梅之手,引就坐,曰:「吾设此位以待卿久矣。今日之事,须极热为之。」梅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生曰:「莲娘之意何如?」梅曰:「已受重戒而来,不许,不许!」乃以碧莲彻夜念生岑寂之语、假寐之事,悉对生述之。生曰:「肯念我之岑寂哉?得莲念,胜天怜念矣。然念念不忘,我心更切也。」又曰:「汝年幼,未谙伤春,我当教汝。」梅曰:「汝男子,那识女情?我亦生而知之,不劳尊诲。」因袖出莲所贻者与生,曰:「此莲娘雅赠,欲得君详一谜也。」生细玩之:「云履无底,美女胸。」笑曰:「吾揣其意回之。」
禁足书窗外,幽怀且放开。
谩言心地热,苦尽自甘来。
生曰:「是否?」梅曰:「得之矣。」梅回,见童于窗外。童曰:「恐莲娘冷静,代汝奉陪。」又附耳曰:「谢我方便之恩。」径自笑回。
至晚,生以香扇坠一个,玉绦环一副,枕头席一领,老人图一幅奉答。嘱童奉莲,曰:「亦欲详一意耳。」莲收之,复于生曰:
要弄偷香手,终存窃玉心。
若能同枕席,永赋白头吟。
生得之曰:「知我者其莲乎!」
自此以后,虽绝步于园中,而驰心于池侧者不能忘。乃抵书投地曰:「原初来意,本欲寻新温故,以期进取。今所遇若是,虽孔情墨守,何以堪之。抽黄数墨之心,易为倚翠偎红之句;登天步月之想,翻为尤云雨之情。然只愁佳人难再得,不忧富贵不逼人也。」书一短词于扇面:
寂寂寥寥度此春,朝朝幕幕两眉颦。重重叠叠眼添新。句句声声心里事,孤孤孑孑客边身。思思想想意中人。
《浣溪沙》
带爱童,锁外门,赴丛芳馆会。
莲偶至轩前,拨纸窗窥之,见琴侧有一对云:
惜花恨春去,折桂待秋来。
又见红纸帖云:
觅莲得拳藕,折桂获灵苗。
喜事福人书
莲细思不能解。适几上有幅花笺,乃书一歌行,并二绝句:
自思忽自笑,甘为何人等?句中说秦晋,笔底约朱陈。我意欲作假,君心要认真。(啊)闻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绝句:
月清秦阁冷,云近楚山低。
春色刚来至,东君错放归。
霜节透高枝,横窗月上时。
成林应有日,可待凤凰栖。
素梅忙至,曰:「此刘君寓室也,那敢独行!幸不至,使其卒至,则书室为阳台矣。」莲曰:「好容易!是谁敢?」梅笑曰:「极会,敢极。谁敢者,刘先生也。」莲曰:「吾亦不敢。」梅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莲曰:「吾亦不愿。」梅曰:「愿是不愿,不愿是愿。」莲曰:「吾无愿乎尔,子为我愿之乎!」梅曰:「两相情愿,各无异悔。」莲不答,亦不欲行。梅曰:「忠言不入,炫玉求售,非计之得也。」径先去。莲初意以生无一面之识,无一丝之因,适一时之遇,才一窗之隔,今而至于朝暮见,且两月余,男子所无之事,识礼甘犯之,而尚不及罄一心谈。着意制《桃源忆故人》及《贺新郎》二词,梅睡,怀以探生。偶生他出,意已不怿,又值素梅见之,不可久待。乃留一戒指并原制二词于诗笺上,以界尺压之,仍闭窗而去。
生归,童先见而拾之。至晚,生就月坐于坛前。童曰:「适于几上得解愠方二纸,宽愁散一枚,可以疗郁结之疾。欲得之乎?」乃以诗笺、戒指呈生。生曰:「得于何来?」童曰:「此必莲娘之贻,亲至不遇,留而去之。然幸吾先收,使他人得之,奈何!」生曰:「彼亦谅吾室无别至者故耳。然机不密则害成,当用为戒。」生诵之,至「放归」「不遇」句,思莲有枉就意,深自悔曰:「近来跬步不出,不见亲次玉趾,今偶尔他适,即失此良晤,岂瞰亡而来与?岂好事多磨而然与?数之穷、命之蹇、缘之悭、会之难、运之厄、遇之否,一至于此!信事之成,不在于人之计较也。」乃集古诗成兴体四章:
林有朴樕,其叶蓁蓁。靡日不思,西方美人。
野有蔓草,维叶萋萋。窈窕淑女,洵有情兮。
山有蕨薇,其叶牂牂。我之怀矣,曷其难忘。
隰有苌楚,其叶蓬蓬。子无良媒,忧心有忡。
林有朴樕四章,章四句。
又沉思:「留一戒指,不知寓何意?或戒我休折野花乎?或戒我休生妄想乎?或戒我休忘此情乎?或戒我休荒书史乎?或戒我休得苦心头乎?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或戒我休得遽思归乎?或戒我休对人前说破乎?」心焉惶惑,排解更难。而莲又以微恙少出,素梅终夜不离左右,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乃画莲花一枝,肖己像于侧,名曰《爱莲图》,悬于书壁,常常对之。想其坐,则曰「座上莲花」;想其貌,则曰「面似莲花」;想其词,则曰「口出莲花」;想其行,则曰「步步生莲花」。又画梅花一枝,题其上曰:
铁石肝肠冰玉肌,风中雪里逞标枝。
殷勤结尔一知心,为春传送新消息。
每对此二书,则悠悠荡荡,愁喜交集。
一日微雨初过,跃鱼戏水,生带爱童,钓于隔浦池。吟云:
化龙原有日,暂伏在清流。万丈深潭难设计,且将蚓饵钓鳌头。早上金钩,早上金钩。
莲先见之,谓梅曰:「刘君未谙钓术,所谓水滨之役夫也。」梅曰:「钓术何如?」莲不答。梅喻其意,掀帘指生曰:「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生闻之,即抵窗前。梅遽闭其窗曰:
休挜佳怀休假呆,好将哑谜细论猜。
我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
生索然沮兴,曰:「前日佳情方沐,而今日又复变卦,焉得以隔浦池目为浣溪沙,以培桂轩署作回心院乎?」即弃钓归室,将爱童而睡。
睡起,即令童取酒,饮至醉,枕书隐几。闻叩门声,放之入。乃金友胜,因至书坊,觅得话本,特持与生观之。见《天缘奇遇》,鄙之曰:「兽心狗行,丧尽天真,为此话本,其无后乎?」见《荔枝奇逢》及《怀春雅集》,留之。私念曰:「男情女欲,何人无之?不意今者近出吾身,苟得遂此志,则风月谈中又增一本传奇,可笑也。」送友胜出,愈醉不可及,复隐几而卧。
又闻叩门者,乃守朴翁内侄耿汝和也。是人刻而妒,奸而险,唱和每出生下,而反好胜,生稍轻之;又尝对生求守桂,生不与,故有憾于生。是日偶至,见生窗有《烛影摇红》一词,尽含风味。且素知他侧居一女,心甚疑之。而生尚酩酊,汝和因强生解其词。生朗诵一遍,因被酒,漏言曰:「吾心可成金石,虽苏张更生,弄转圜之舌,不能间我爱也。」汝和乘醉以言挑之,生笑曰:「吾始睹其貌,心之而不置,吾既得其词,手之而不释,意者同志相得与?」汝和故作不解。生吟曰:
隔池美姬,女中解魁。今朝重睹西施。奈情猿怎持? 兴言念之,心如醉兮。纵然今夜于飞,恨佳期已迟。
《四字令》
汝和曰:「此事何所据?」生袖出碧莲《桃源忆故人》词递汝和观之,曰:「汝虚甘罪,所供是实。」爱童计不知所出,适欲接之,而汝和即怀去。生曰:「自我得这,自我失之,亦复何恨!」又大笑就寝,童捧之而睡。至夜半言之,而生瞀然不记也。徐徐问其词,生曰:「昨日果大醉耶?」童尤之曰:「三爵不识,矧可多乎?小事糊涂,而大事亦糊涂,此何等事,而可不避人目?风流罪过,已今供招,而又虚名实祸者,奈之何!且耿生素肯发人之私,今又得此,必是报闻于吾主,自疑图祸隙矣。久念使人惊怖。」生彷徨曰:「怪哉!喜为忧根,福为祸本,吾志从此休,吾行从此劣。岂非祸从手发耶?」又曰:「吾固无足惜,奈玷莲娘何!乃知酒之流祸矣。许文仙真圣人也,许文仙真圣人也!」因绕几而行。童亦不乐。生曰:「汝未知我心,近日心事有势不得行者,但欲醇酒求醉耳。」
至午,守朴翁招生与汝和饮于私室,生再四不欲行,久之,曰:「诗云『岂不欲往,畏我朋友』。我之谓与?」勉强赴酌。汝和对生微笑,曰:「酒道真性。」又曰:「勿忧,明早还汝。弟怜几月好用心,羡汝一人独专乐耳。献出守桂,自有商量。」生遂杂以他词,幸守朴翁不觉。生乃俯意卑词,小心俛貌,不敢出气。汝和扬扬自得,略不为礼。生劝以大觥,汝和曰:「尔亦欲吾醉,乘中处事耶?故不饮。」生亦不能对。爱童行酒,心抱不平。偷至汝和窗外,湿纸窗窥之,见莲词压于砚侧,喜曰:「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谓慢藏矣。刘相公之福,孙莲娘之幸也。」逾窗窃取而归。
生别汝和,不胜忿惧,而爱童呈是柬词,道其所由。生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抚童背谢之,曰:「微子,则吾不知所终矣。仿幸全璧归赵,如合浦珠还,深荷百朋之锡,纵彼能吹毛求疵,亦与白赖而已。」
后汝和失柬所在,意童窃去,呼童质之,将欲白于守朴翁。童惧,先于守朴翁处短之,且捏诉以妒生之故。而是日,生之家童至。生父母以生久不归,因召之。生默然。然以耿子为嫌,「吾且归,可以消猜释忌」。故辞翁欲行,而终不能舍碧莲也,作回文一绝:
牵情最恨别,人仙美少年。
又词一阕:
风里杨花轻薄性,银烛高烧心热。香饵悬钩,鱼不轻吞,枉把钩儿虚设。桑蚕到老丝长绊,针刺眼泪流成血。思量起枯枝花朵,果儿难结。 海样深情忍撇,似梦里相逢,不成欢悦。出水双莲,摘取一枝,可惜并头分拆。猛期月满会姮娥,谁知是初生新月。折翼鸟,甚是于飞时节。」
《花心动》
生将行,私嘱童曰:「耿生为吾所轻简,实为汝故,致成嫌隙,汝亦当自爱。吾去后,老翁前有萋斐,汝亦当周旋粉饰。」童曰:「相公至此,爱敬者无分小长。此人龊龊傲视,吾家大小皆嫌。吾已于主翁前道过,彼虽置万喙,决亦不信。但行矣,不久且当奉迎。」生至园中,见莲闺紧闭,料不得见,作词付童曰:「莲娘处为我申意。」即日辞行。
汝和终有憾于生,于翁前暴其过。翁终以先入之言为主,而心不直之,乃曰:「刘生至日,吾梦见池中一鲤化龙,一春即乘之而去。吾重其所梦,慕其为人,因处之于此,期飞扬为吾光。且视彼待汝亦谨厚,故汝陷人不义,乃面朋面友耳。吾不愿汝曹有此行也。」汝和愧且恨,自至生寓,见窗壁题吟,愈嫉之。托以觅生为由,径达莲所。
时莲与梅共坐窗下,相与谈生,曰:「久不见刘生,近日不知作何状?」梅曰:「刘君者,国士无双,人物第一,必非久下人者也。」莲曰:「何谓?」梅曰:「刘君有何郎之貌,有子建之才,有张敞之情,有尾生之信,惜其淹扬子之居,塞田洙之遇,是以昼兴贾生之叹息,夜怀宋玉之悲伤耳。今乍与之会,如饮醇醪,不觉自醉矣。」莲曰:「吾所见亦然,但昨晚梦刘君别我而回,我留之,彼云:『被人妒陷,聊以避谤。』初不知其故也。」适耿汝和直至前,莲与梅不及避。汝和遽曰:「刘熙寰在否?」梅曰;「吾处深闺,君处书室,是惟风马牛不相及也。孰为熙寰?君为谁?其误入桃源矣。」汝和曰:「吾乃耿相公,为《桃源忆故人》故至此。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梅无以对。汝和又诳曰:「刘一春本微家子,吾辈羞与为伍。今得罪于吾翁,已作逐客,决无复来之理。汝若恋恋有故人情,乃明珠暗投耳。」径拂袖笑声而去。
莲闻之,惶惶如有失,呜呜不能语。茫茫无容身之地,谓梅曰:「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必刘君不能自慎,以致露丑于人。情欲之事可遣,失身之罪难逃。今后宜吞刀割肠,饮灰洗胃。免使青蝇玷玉。」少顷,又见汝和昂然往来于隔池,扬言曰:「迎春轩今为吾行乐窝矣。」莲曰:「刘君必被此人妒陷无疑,敛迹避狂,料有以也。」梅曰:「刘君挽不留,耿子推不去。使刘君若在,岂使耿子至此!」值守朴翁至,汝和潜回。莲令梅密扃其窗,非事则不启,以避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