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张秉彝同旦儿上,云〕自从刘天瑞两口儿身亡之后,又早过了十五年光景,安住孩儿长成十八岁了也。人都唤做张安住,他却那里知道原不是我的孩儿。我自小教他读书,他如今教着几个村童。时遇清明节届,我到这坟上烈纸,就今日和孩儿说这个缘故。想他父亲遗言,休迷失了孩儿本姓。可早来到坟上也,怎生不见我孩儿来?
〔正末扮安住上,云〕自家张安住,开着个学堂,教几个蒙童过日。今日清明节届,父亲、母亲先往坟上去了,我须走一遭去也呵。
〔唱〕
〖正宫〗〖端正好〗我将着这一所草堂开,聚几个蒙童训,常则是对青灯黄卷埋身。苦了我也十年窗下无人问,何日得功名进?
〖滚绣球〗我可也为甚的甘受贫,不厌勤,抵多少策顽磨钝,也只为不如人学做儒人。指望待跃锦鳞,过禹门,才是俺男儿发愤,终有日际会风云。不枉了严亲教训能酬志,须信道古圣文章可立身,改换家门。
〔见科〕
〔张秉彝云〕孩儿。等不的你来,俺和母亲先祭拜了也。你如今从头的拜祖先咱。
〔正末拜科〕
〔张秉彝云〕有坟茔外边那个坟儿,孩儿你也拜他一拜。
〔正末拜科,云〕父亲,墙外边那个坟儿,常年家着您孩儿拜他,可是俺家甚么亲眷?父亲可说与孩儿知道。
〔张秉彝云〕孩儿也,我说与你呵,你休烦恼。你不姓张,本姓刘。你是东京西关义定坊人氏,你伯父是刘天祥,你父亲是刘天瑞。因为你那里六料不收,分房减口,你父亲带你到这里趁熟。不想你父母双亡,埋葬于此。你父亲临终遗留与我一纸合同文书,应有家私田产,都在这文书上。我抬举你十五年了,孩儿也,俺虽无三年养育之苦,却也有十五年抬举之恩。你则休生忘了俺两口儿也。
〔诗云〕我不说之时恩不断,说罢之时断了恩。俺有朝一日身亡后,谁是我的拖麻拽布人?
〔正末云〕这等,兀的不痛杀我也!
〔做气倒科〕
〔张秉彝扶科,云〕安住孩儿苏醒者。
〔正末唱〕
〖倘秀才〗俺父亲口快心直怎隐?您孩儿鼻痛心酸怎忍?想着那冻饿死的爷娘,兀的不痛杀人!别了兄嫂,离了家门,养下这个毒害的子孙。
〔正末对墓哭科〕
〔唱〕
〖呆骨朵〗想着俺人亡家破,留下这个儿生忿,我直啼哭的地惨天昏。不争将先父母思量,又怕俺这老爷娘议论。则道把十月怀耽想,可将这数载情肠尽。
〔张秉彝做叹科,云〕嗨!他亲的则是亲。
〔正末唱〕他道亲的则是亲,我怎肯知恩不报恩?
〔云〕父亲、母亲,您孩儿则今日就请起这两把骨殖,回家乡去。见了伯父、伯娘,将骨殖埋入祖坟,您孩儿得来侍奉。未知父亲意下如何?
〔张秉彝悲科,云〕孩儿,则今日可便埋葬你父母去罢。
〔正末唱〕
〖倘秀才〗待奉着俺先人的教训,怎敢道别了家尊的义分,您孩儿两下里爷娘一样的亲。怎敢道分真假,辩清浑,天地也就着俺亡家丧身。
〖滚绣球〗想当日盘缠无一文,遗留托二亲,痛杀我也命绝禄尽,谢父亲,将您孩儿抬举成人。离了这潞州下马村,早来到东京义定门,将俺这骨殖埋殡,认了伯父伯娘呵,您孩儿便索抽身。先安定了俺这十五年无主亡魂魄,回来报答你一双的高年养育恩,怎避的艰辛。
〔张秉彝云〕孩儿也,你去则去,可休不回来。可怜见俺老两口儿,无儿无女,思想杀您也。这的是合同文书,孩儿,你收执了者。
〔正末做收执、拜别科〕
〔张秉彝云〕孩儿,你是必早些儿回来。
〔词云〕怎不教我悲啼痛苦,想起来似刀剜肺腑。你若葬了生身爷娘,是必休忘了你养身的父母。
〔下〕
〔正末唱〕
〖倘秀才〗远远望高山隐隐,近近听黄河滚滚,我则见段段田灯接远村。到祖宅,造亲坟,尽了我这点儿孝顺。
〔云〕哎!似这等走,几时得到!你也行动些个。
〔唱〕
〖滚绣球〗这般担呵我生怕背了母亲,这般提呵又则怕背了父亲,好着俺孝心难尽,做不得郭巨、田真。兀的不厌掉魂,唬煞人,原来是至诚的天顺,可又早动鬼惊神。曾闻的古来孝子担继母,感得闷林两处分,俺今日也脚底生云。
〔云〕则今日便索回俺那家乡去也。
〔唱〕
〖煞尾〗披星带月心肠紧,过水登山脚步勤。意急不将昼夜分,心愁岂觉途路稳。痛泪零零雨洒尘,怨气腾腾风送云。客舍青青柳色新,千里关山劳梦魄。归到梁园认老亲,恁时节才把我这十五载流离证了本。
〔下〕
〔音释〕
届音戒 苏音苏 剜碗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