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冲末扮陈太守领张千上〕
〔陈太守诗云〕农事已随春雨办,科差犹比去年稀。小窗睡彻迟迟日,花落闲庭燕子飞。老夫姓陈,双名全忠。由进士及第,随朝数载。谢圣恩可怜,所除洛阳太守之职。老夫有一侄儿。乃是陈世英,见在西洛居住。数年不见,闻知上朝取应,须打此地经过,必然来拜见老夫。张千,门首觑者,若孩儿到来,报复我知道。
〔张千云〕理会得。
〔正末扮陈世英上、云〕小生西洛人氏,姓陈。双名世英。仗祖父余庇,颇能读书,雪案萤窗,辛勤十载,淹通诸史,贯串百家。今要上朝,进取功名,从此洛阳经过,有我叔父在此为理。小生且进城去拜见了叔父,便索长行。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有陈世英求见。
〔张千云〕报得相公得知,有陈世英在于门首。
〔陈太守云〕老夫语未悬口,我那孩儿早到了也。张千,快着他过来。
〔张千云〕着秀才过去。
〔陈世英见科、云〕叔父,您孩儿多时不见尊颜,请受您孩儿一拜咱。
〔做拜科〕
〔陈太守云〕孩儿也,远路风尘,免礼波。孩儿,我且问你,此一来为何?
〔陈世英云〕叔父,您孩儿一来进取功名,二来探望叔父。
〔陈太守云〕孩儿也,试期尚远,且就在我书房中安下,温习经书,多住几日去,可不好那?
〔陈世英云〕您孩儿依着叔父,住几日去。但恐早晚取扰,不当稳便。
〔陈太守云〕自家骨肉,说甚么取扰。孩儿也,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令节,俺和您后园中饮酒去来。
〔诗云〕早安排异品奇珍,与侄儿权且拂尘。值中秋正当玩月,休辜负美景良辰。
〔同下〕
〔陈世英重上、云〕小生蒙叔父相留在此,元来书房就在后园里面。花木清幽,颇堪居止。今日是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令,适才叔父赐过酒宴,已散了也。你看金风淅淅,玉露泠泠,银河耿耿,浩月澄澄,是好一派蟾光。着小生对此佳景,怎好便去就寝。且待我作诗一首。
〔诗云〕碧汉无云夜欲沉,天香桂子色阴阴。素娥应悔偷灵药,独守瑶台一片心。吟罢这诗,且进这书房间来。我关上门焚上一炷香,取出这张琴来,试弹一曲,自饮三杯闷酒咱。
〔搽旦扮封姨同旦儿桃花仙上,封姨云〕妾身封十八姨的便是。这是桃花仙子,俺二人在这碧云之上。有桂花仙子与下方陈世英有私凡之心,俺二人在此等侯,待桂花仙子到来,看个端的。
〔桃花仙云〕十八姨,你看那香风过处,兀的桂花仙子不来了也?
〔正旦扮桂花仙上,云〕妾身乃月中桂花仙子。今因八月十五日,有这罗睺、计都缠搅妾身,多亏下方陈世英一曲瑶琴,感动娄宿,救了我月宫一难。我和他有这宿缘仙契,今日直至下方,与陈世英报恩答义去也。
〔封姨云〕你若不弃嫌呵,俺两个伴着
你同到下方走一遭去。
〔正旦云〕好波,就此同往。
〔桃花仙云〕仙子,咱去来,咱去来。
〔正旦云〕是好月色也呵。
〔唱〕。
【仙吕】【点绛唇】夜色溶溶,桂花风动,天香送。万里长空,是谁把银盘捧?
〔封姨云〕俺趁着这月色行动些咱。
〔正旦唱〕
【混江龙】俺可便疾忙行动,怕的是五云楼畔日华东。
〔桃花仙云〕俺和您私离天宫之上,早来到人间了。
〔正旦唱〕俺如今偷临凡世,私下天宫。这其间风弄竹声穿户牖,更那堪月移花影上帘栊。
〔封姨云〕仙子,则俺三个在这月明之下,又无甚跟随的使数,怎生是好?
〔正旦唱〕俺本是冰魂素魄不寻常,要甚么金童玉女相随从。
〔带云〕十八姨,你只跟着我者。
〔唱〕又没甚幽期密约,止不过明月清风。
〔封姨云〕你看下方景致,是比俺那仙界不同也。
〔正旦唱〕
【油葫芦】俺和您回首瑶台隔几重,早来到书院中,怕甚么人间天上路难通。
〔云〕封家姨也,则不俺思凡。
〔封姨云〕仙子,可再有何人思凡哩?
〔正旦唱〕想当日那天孙和董永曾把琼梭弄,
〔桃花仙云〕可再有何人?
〔正旦唱〕想巫娥和宋玉曾做阳台梦。
〔封姨云〕姐姐,你此一去报恩,可是如何?
〔正旦唱〕他若肯早近傍,我也肯紧过从。拚着个赚刘晨笑入桃源洞,
〔桃花仙云〕不知刘震别后,可曾得再会来?
〔正旦唱〕到后来天台山下再相逢。
〔桃花仙子〕仙子,这也有何为证?
〔正旦唱〕
【天下乐】却不道流水桃花片片红。
〔桃花仙云〕这桃花是我家的故事,你此去敢被那生折下桂花来也。
〔正旦唱〕则你个娇也波容,可便将人厮调哄。我则为报德酬恩要始终,不索你不索你这个咕,那个哝。
〔封姨云〕仙子,我曾敢说甚么?
〔正旦唱〕哎!只你个十八姨口是风。
〔云〕可早来到后园也。二位且在这书房门首略等一等,我自过去。
〔封姨云〕仙子请过去,俺两个自有分晓。
〔正旦见陈世英科、云〕秀才万福。
〔陈世英惊科、云〕啐!怎么灯直下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莫不是我眼花么?
〔做揩眼科,云〕待我仔细再看咱。
〔正旦唱〕
【鹊踏柱】则见他不惺忄葱,假朦胧,却待要拄眼睁睛,觅迹寻踪。莫非他锦阵花营,不曾厮共?险教咱风月无功。
〔陈世英云〕这女人是从那里来的?必然是妖精鬼怪。口退!你说的是,万事全休;说的不是,你见我这床头宝剑么?我将你一剑挥之两段。
〔正旦唱〕
【河西后庭花】我只道他喜孜孜开笑容,怎么的颤钦钦添怕恐。不思量携素手归罗帐,刬地要斩妖魔仗剑锋。似这,这等怒口工口工,好着我急难陪奉。秀才也,你敢是那骂上元的也姓封。
〔陈世英云〕兀的不虎杀我也,靠后。
〔正旦云〕秀才休惊莫怕,我乃月中桂花仙子。今因八月十五日,有罗睺、计都缠搅妾身,多亏你这一曲瑶琴、感动娄宿,救了我月宫一难。我和你有宿缘仙契,一径的报恩而来。秀才留便留,不留呵我自回去也。
〔陈世英云〕住、住,我那里知道?你原来是桂花仙子。有如此般好意,小生一时间错怪了你。便好道,既来之,则安之。仙子请坐,容小生递一杯酒咱。仙子满饮此杯。
〔正旦云〕秀才请。
〔陈世英云〕仙子请。
〔正旦饮酒科,陈世英云〕小生也饮一杯。看着仙子千般体态,万种妖娆,不知小生福分,生在那里?得遇今夜,待与仙子饮个尽醉方归,有何不可?
〔正旦唱〕
【一半儿】只见他高烧银烛影摇红,满注名香宝鼎中。全不似初见时恁般乔面孔,殷勤地捧金钟。元来是一半儿妆呆一半儿懂。
〔陈世英云〕小生有一件事,动问小娘子咱。
〔正旦云〕秀才有甚么话说?
〔陈世英云〕小生学成满腹文章,欲等进取功名去,我这一去可是得官也不得官?
〔正旦唱〕
【金盏儿】我本待鸾凤配雌雄,你只想雕鹗起秋风。怎知我月中丹桂非凡种?
〔陈世英云〕念小生凡胎浊体,怎敢和仙子陪奉?你只说小生来年应举,果是如何?
〔正旦唱〕你问我来年春动有甚吉和凶?则你那文章千卷富,
〔陈世英云〕便有了文章,也要命运哩。
〔正旦唱〕怕不的命运一时通。
〔陈世英云〕若得如此,小生早则喜也。
〔正旦唱〕秀才,我道你来年登虎榜,总不如今夜抱蟾宫。
〔陈世英云〕多承仙子厚意,再饮几杯,怕做甚么?
〔封姨云〕桃花仙子,我和你过去相见咱。
〔做见科〕
〔封姨云〕仙子,天色明了也,咱回去来。
〔陈世英云〕呀!怎么又有两个小娘子来了也。
〔正旦云〕秀才勿怪,这两个都是我的姨姨、妹妹。
〔陈世英云〕既是你姨姨、妹妹,容小生都也奉一杯儿酒咱。
〔正旦唱〕
【醉扶归】俺和他一去蕊珠宫,同戏百花丛,报与你个二月春雷鱼化龙。饮了那三杯御酒珍珠瓮,四下里旌旄簇拥。准备着五花骢,缓向天街鞚。
【醉中天】六印掌元戎,七纵显英雄。向八座里气昂昂列上公,稳请受着九重天雨露恩和宠。也不枉了十年间苦功,到今朝享用。是必休忘了,我这报前程仙女淳风。
〔云〕天色明了也。咱回去来。
〔陈世英云〕仙子此一去,可不知几时还得相会也?
〔正旦云〕秀才,你牢记者,妾身此一相别,直到来年八月十五日,再与秀才相见。
〔陈世英云〕仙子,你道定着,小生也不进取功名去,专等来年此夜,在书房中拱候仙子,是必休失信也。
〔正旦唱〕
【赚煞尾】你若有十分的至诚心,我怕没九转丹相送?
〔陈世英云〕小生来年八月十五日,专候仙子来也。
〔正旦唱〕到来年又怕你八月中秋事冗。
〔陈世英云〕既蒙仙子相许,小生怎敢负了此心?但仙子虽同织女,小生非比牵牛,怎么也要一年一会?做这般老远的期约也。
〔正旦唱〕那七夕,会牛女佳期,你可也休卖弄。
〔陈世英云〕仙子若果有心于小生,便不到的来年,怕甚么那?
〔正旦唱〕我则怕六丁神告与天蓬,
〔陈世英云〕那六丁总是天上神位,料仙子也不怕他!
〔正旦唱〕更怕的是五更钟,催别匆匆,只落的四眼相看泪珠涌。
〔陈世英云〕仙子,您直恁般慌速,便再停止一会儿也好。
〔正旦唱〕兀的不三星在东。
〔陈世英云〕仙子此一去,休忘了今宵欢会也。
〔正旦唱〕正照着俺二人情重,一般潇洒月明中。
〔同二旦下〕
〔陈世英云〕嗨!谁想小生遇着月中桂花仙子,欢会了一宵,亲记的临别之时,说道来年八月十五日,再来与小生相会。天那!我几时盼得来年这一日也。
〔诗云〕宿世姻缘定有因,暂时欢会又离分。且温经史书窗下,专等来年月下人。
〔音释〕
睺音后 赚音湛 咶音姑 哝音农 憽音松 颤音战 刬音产 叿火红切 懂音董 鹗音鄂 鞚空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