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死了[1]
我死了,真逗。
我这人。不赖。挺好。歪的,斜的,没有。实在。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身体挺好。从来不生病。有一点不大舒服,抄起铁锹噌噌干一阵活,出一身黏汗,就好了。我不上医院。除非等我死了,把尸体捐给县医院,让他们解剖,让他们看清楚我的头蹄下水,弄清楚我得的是什么病,弄清楚我怎么死的。说话算话。头蹄下水分了家,弄得四分五裂,乱七八糟,自然不大好看。不过我自己看不见,也不疼。说话算话。
我不赌钱。赌,会是会的,不好。酒会喝,也不多喝。没有娶过女人,一直打光棍。不瞒你,到现在还是童男子。
我去跟小田借了五百块钱。
小田是日本人,做生意的,住在堡里。他收购三棱子荞麦,收购蕨菜。日本人爱吃荞面,压饸饹,专门要这地方出的三棱子荞麦。日本人爱吃蕨菜,庄户人到山里采了蕨菜,当时用一点盐揉一下,新鲜。收到荞麦、蕨菜,用飞机运到日本。这家伙,有钱。
我答应堡里希望工程捐五百块钱,到了交款的时候了,我的钱不够。咋办?堡里有个地下赌场,招人推牌九,一翻两瞪眼。我想赢几把,凑足五百块钱。手气不好。几把下来,就输光了。
咋办?
我去找小田借。
小田跟我不错,不知道啥原因。
小田借给我五百,他一定要留我陪他吃饭。
这家伙很能吃。一顿饭要吃五个棒子面贴饼子,喝一斤白酒。他爱吃臭豆腐。爱吃烤雏鸡、鸽子。日本人吃雏鸡鸽子不褪毛,三把两把把鸽子皮、鸡头,撕掉,只留两个脯子,两条大腿,洒一点盐花、辣椒面,在炭火上烤烤,带着血就大口大口嚼起来。
他让我也照他这样吃。吃就吃,怕啥!
吃了一只鸡、两只鸽子、五个贴饼子,这家伙来了劲,说:
“你的,还是童男子?没有跟女人……嗯?”
他用手比划着:“没有?”
我说我明白了。日本鬼子占了这个堡,老百姓编了几句日本话,顺口溜,我告诉他:
“咪西咪西是吃饭,
八嘎呀鲁是混蛋,
塞古塞古不好看!”
我问他,是不是问我“塞古”过没有?
他哈哈大笑。“塞古塞古不好看!哈哈哈哈……好看的!怎么不好看!哈哈哈哈……”
我得走了。我得把捐给希望工程的钱给人家送去,一会办事处该下班了。
我忽然难受起来,心口痛。痛得我受不了,浑身冒汗。
咋了?
我倒在路口,被人发现了。
县医院派急救车来,把我放上担架。
我迷糊了。迷迷糊糊的,我还说了两个字:真逗。
堡里人把我的遗物装在一个坛子里,埋了。没有多少遗物,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万花筒,我小时候玩过的。这么大的人了,有时还要拿出来,转来转去地看看。
日本人小田参加了我的葬礼。小田说:
“他,好。中国人。”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1]本篇原载《天涯》1996年第四期;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二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