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不栖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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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不栖树[1]
苏东坡《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苕溪渔隐曰：“‘拣尽寒枝不肯栖’之句，或云：鸿雁未尝栖宿树枝，惟在田野苇丛间，此亦语病也。”雁不落在树上，只在田野苇丛间，这是常识，苏东坡会不知道么？他是知道的。他的诗《高邮陈直躬处士画雁》一开头说：“野雁见人时，未起意先改。君从何处看？得此无人态。”虽未说出雁在何处，但给人的感觉是在沙滩上。下面就说得很清楚了：“北风振枯苇，微雪落璀璀。惨澹云水昏，晶荧沙砾碎。”然而苏东坡怎么会搞出这样语病来呢？
这首词的副题作“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是庭院中的即景。这只孤雁怎会在缺月疏桐之间飞来飞去呢？或者说：雁想落在疏桐的寒枝上，但又觉得不是地方，想回到沙洲，沙洲又寂寞而冷，于是很徬徨。不过这样解词未免穿凿。一首看来没有问题，很好懂的词竟成了谜语，这是我初读此词时所未想到的。
《能改斋漫录》卷十六：“东坡先生谪居黄州，作卜算子云云，其属意盖为王氏女子也，读者不能解。”这里似乎还有个浪漫故事。是怎么回事，猜不出。《漫录》又云：“张右史文潜继贬黄州，访潘邠老，当得其详，题诗以志之”，读张文潜的题诗，更觉得莫名其妙。
雁为什么不能栖在树上？因为雁的脚趾是不能弯曲的，抓不住树枝。雁、鹅、鸭都是这样。不能“赶着鸭子上架”，因为鸭脚在架上呆不住。鸟类的脚趾有一些是不能弯曲的。画眉可以呆在“栖棍”上，百灵就不能，只能在砂底上跳来跳去，“哨”的时候也只能立在“台”上。
辛未年正月初四
[1]本篇原载1991年3月6日《文汇报》；初收《汪曾祺小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2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