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个朝鲜驾驶员同志
怀念一个朝鲜驾驶员同志[1]
一年半以前,你和你的兄弟们开着汽车把四野南下工作团的一部分人从漯河送到了汉口。开车那天是五月十九,到汉口是五月二十五,我记得很清楚。
起先我们不知道你们的来历,我们对你还颇有点不以为然。
第一天,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就抛了锚,大家下了车,在荒沙田里,坐着躺着等着。有人说:司机干甚么的,开机之前不检查检查;并且嘲笑了那辆车。十个轮子甚么牌子都有,福特,固特异,老人头……还有一只日本胎!我们有个同志开过车,爬下去看了半天说:这家伙蛮干!跟他说了半天,像听不懂话似的!——怎么回事呢?——后轮少了一个螺丝,老先生从车上卸下来了一个,又没有扳子,扳子不合用,用个榔头在往上一点一点的敲呢!——扳子都不带全了!大家觉得:得!这一路,且瞧着吧,算碰上啦,又是这种路。——老公路全破坏了,这是“新”路,本来不是走汽车的;好多地方没有路,从麦田里开过去。
不过没多久马上我们就发现了我们的错误。你的驾驶技术通过了整个的车身而让我们感觉到了。车行的匀净,细致,稳当,——快,毫不觉着狂躁,轻轻易易的就赶上了并且越过了前头好多辆车。安全,舒服,轻松之感透过了我们全身,我们太放心了。我坐过公路车子很不少,很知道其中的甘苦,我不但满意,而且赞叹。而我们那位会开车子的同志用了两个字来形容你的驾驶:优美。乘坐在这样的车子上面的“乘客”对于驾驶汽车的人产生了一种共通的感情乃是非常自然的事。——这样的车子正是你这样的人开出来的。我们不能否认一个人干出来的活跟他那个人,那个人的样子是要有一种关系的。
我们也知道,一个人在甚么情形之下才愿意,也可能把他的工作干得那么好。
后来我们才知道你们是朝鲜人。你们是四连,四连全连都是朝鲜人。我们知道这一连是全汽车团最棒的一连,全团都向你们学习,向你们看齐。你们技术最好,立功最多,团里很多驾驶员都是你们训练出来的。你们里头党员最多,占绝大多数。你们参加了整个的东北解放战争,参加运输工作,也参加战斗,你们的英勇事迹在四野全军中流传,而你的手……
我们才注意到你的左手的指头全没有了。
那是在四平战斗中失去的。敌人扔下一个炸弹,掉在你车头上,车子着了火,你为了还想救住车子,救住车上的人,没往外跳,你的手把住了方向盘,汽油烧着了你的手。
你的副手,告诉我们你因为只用一只手开车,很吃亏。你伤了一只手,不健全了,开车时得在身上绑上很多带子,才坐得住。有时休息下来,我们看到他给你整理那些带子,我们看到那些怪复杂的白色的带子缚在你的现在看起来还是非常美好的肉体上,看到你有点困难的穿起你的衬衫。你那个副手到了一定的站头,就要给你整理一次,用不着你告诉他。你不说话,微微的侧过身子,似乎稍微屏住了一点呼吸,默默的让他在你身上整治。
我们很难体会你身体里的感觉,很难体会你这样的身体在驾驶汽车的时候内部是怎样运动的,你怎样把你的意志通过你的肌肉和神经传达到机器的里面去的。
而你,一直是全连最优秀的一个驾驶手,而且是最好的修械手。全连的车子都在你手里修过,许多车出了毛病,都得来问你。因此,我们这一辆跑得虽然快,到晚上的休息站的时候常常要在前头等着,你要看看大多数的车都开过去了再赶上去,你得照顾着他们。也正因此,你的扳子不齐全,你把你的给了别人了。我们不懂你们的话,但是不管是在车子相错而过的时候,或者休息站上相逢的时候,我们懂得你的兄弟们眼睛里对你的感激、告慰,这里头再混和了在异国的战斗途程中的特殊的亲密,实在叫我们在车上的人都深深的感动了。
在这辆含蓄了高度的个性化了的国际主义的忠诚和浸润着兄弟般的阶级的爱情的十轮卡车里歌唱着或者沉思着,我们就越来越不能忘情于你的身体,忘情于你的身体的美了。
你长得一付好体格,你长得颀长,挺拔,清秀而温和。
一到休息的时候,我们就要看看你。
我们看你安详的走下车来,点着一枝烟,走到路边去,站下来,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离开狭窄的车头里和奔驶的景物,新鲜空气和空阔的安静的视野叫你觉得很舒畅,很愉快。
车过了商水,上蔡,汝南,……过了罗山。车从上面搭着一个小戏台的砖制牌坊下开过,从流着清澈见底的活水的乡下小石桥上开过,从扎着松彩的市镇街里开过……这一切,你都跟我们一样的发生兴趣,这些汉唐以上的要镇的现代的小城,处处都还保留着中古文化的馀响。过了罗山,风景就变了,再不是一些无际的广大而不免沉闷的黄土平原了,开始有水田水牛了,——我们里头有北方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水牛!汽车路爬上去又爬下来,再没有那么清楚深刻和感觉过这是丘陵地带了。从平原到丘陵,截然不同,完全是两种感觉。漫山开野薇,树多椿树桑树,到处都是树,高低层叠;色调丰富多变,真是应接不暇;屋顶的坡度也大了,南方雨水多啊……我们也看到你对这个变化充满了惊奇。你从一九四六年就参加了我们的队伍,一直在东北,我相信到今天你还会清楚的记得,你在你的对于“中国”的认识上增加了一个新的经验。
我永远记得,汽车在一个乌黑的山谷间满生长浓密的乌桕树的石壁下的路边停下来加水,记得你爬上去,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向远处眺望;我记的你跨过一道小溪,蹲在梯田的埂上低着头拈弄着一株野草……
当时我就想一定有甚么东西是你所十分熟悉的,触动了你,让你那么喜悦。今天,我相信我当时的感觉,我从一些报道中证实了朝鲜很多地方属于丘陵地带,而你们的田,你们的农民分得的正多是梯田。你在东北,在华北,两三年来没有见过你的故乡风物了。你爱你的祖国的山和田,也一样的热爱着我们的啊。你把我们的祖国当作是你们的一样的爱着。你知道亚洲是整个亚洲人民的亚洲,一个国家的人民的解放是世界人民解放的一部分,因此,你和你的兄弟在我们的国土上战斗,为它流血。
可惜是你很少说话。你不大会说中国话,能听懂一些说不上来几句,“劳驾”“谢谢”……不过沉默是你的性格。你跟你的兄弟们,甚至跟你的副手也说得不多。从你跟他们说话当中,我们知道你的声音不高,很平和,说得慢慢的,不过就是语言上没有隔阂。我们可以交谈的机会也很少,中途休息的时候很短促,大家忙着吃饭,喝水,——还忙着解手;开车的时候你在车头上;而晚上宿营的时候你得跟你的连队集合在一起,跟我们分开了。路上有时吃饭,拉你们,你们已经自己吃起来了。你们带着饭盒子,白饭,冷水泡一泡,就咸菜。请你抽烟你说自己有,“谢谢”。
你那个副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活泼得很,人生得短短的,腿有点向外弯曲,可是动作灵活而敏捷,他似乎很“好管闲事”。一遇到有汽车抛了锚他都要下去,一边帮着你,一边哇啦哇啦大声嚷嚷,手脚也不停的舞动。有一次修理一个车子,半天没有修好,他从车子底下爬出来骂了一声“他妈的!”我们都笑了,他看着我们,也笑了。在路中过去没多远,大雨中我们下来推车子,他跟我们在一起,推推挤挤,兴奋而热烈,跟我一点界限没有。我们实在很喜欢他。每回他下车来或者加水,或者帮别人修车,都是等车子开动了,然后再从后面赶上来,一跃而上。他那个因为弯腿而显得很特殊的奔跑的姿态,他的穿着褪色的草黄色的制服的宽阔背影已经为我们十分熟悉。他一定很健谈,而且说话一定非常有风趣。——我们见到他跟你说甚么事引得你轻轻的笑了。
我们在一个车上整整一个星期,二十五号晚上十一点钟,下着大雨,你把我们送到汉口孤儿院,我们匆匆忙忙的下了车,搬运行李,安排房子,准备饭,忙乱之中竟然没有好好的向你们告别。你也急于归队,在我们刚下完了车的时候立刻就开走了。我的手上至今还感到欠缺那个紧紧的一握。
我们遗憾的不仅是缺少那一握手。我们对你的好感太多,而对你知道得太少,我当时的这种感情至今仍在我的胸口蠕动。我竭力忆想着我可能记得的一切细节,我还记得些甚么?
是的,我记得你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有机会就过组织生活,我记得你们在路上学习的材料是译成朝鲜文的“新民主主义论”。我记得你们休息时读着报纸,是朝鲜文的:因为你们人数很多,参加我们的工作的有好几万,所以特为你们办了报纸。我记得在宣化店住宿的时候,那天晚上我们留了一部分行李在车上,我和另外一个同志留下来守车。记得你帮助我们支好了布篷,借给了我们一个手电棒,点点头,走到躺着很多你的兄弟的另一个车子里去,记得你们吹着口琴、唱了歌,我们听得出你的声音也在里头,我们记得,你们唱的是: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
我们记得,你们在把我们送到之后,接到了新的任务,继续向南方开行。……
我知道,我究竟记住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我们最应该记得的。
相隔了一年半的今天,我在这儿怀念着你,我相信你一定老早回到了你们的祖国,参加了解放祖国的战斗。我仿佛看到你还是那么沉默,文雅而安静。我从李庄同志所写的报道中相信你会仍然是我的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我仿佛觉得那个在战斗的休息当中,靠在方向盘上读着《文学与艺术》的驾驶员就是你。我也仿佛看到你会在保卫祖国,保卫和平,反对美国侵略的战斗中表现着你在四平战斗中的英勇品质。
[1]本篇原载《我们的血曾流在一起》,光明日报出版社,1951年;又载《中朝人民的战斗友谊》,人民出版社,195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