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人民军队
时间:前场当夜。暗转前夜十二时;暗转后凌晨三四点钟。
地点:走马坪,胡仕坦的家中院。
〔幕启:侧幕间传出拷打动刑的声音。
〔胡仕坦上场,吸着水烟。
胡仕坦 (念)八月中秋,农民作乱,到处枪声响,
搞得我威风扫地,家破人亡。
豁着洋钱如水淌,
拉起了三县联防。
虽然不曾消灭农军,活捉柯亮,
我谅他们再不敢骚扰家乡。
回家来我要一笔一笔算清旧账,
不叫它刀头滴血,怎能够重霸一方!
把他们押上来!
〔团丁应下。
〔吴振坤及群众若干人上,昂然挺立,怒视胡仕坦。
胡仕坦 你们这些犯上作乱的亡命暴徒,胆敢伙同农民自卫军,搞什么“秋收暴动”,打进团防局,把老团总都枪毙了,吴振坤,这件事有你,不过,你要是把同案的人都供出来,我可以从轻发落。讲!
吴振坤 哼!你别来这一套,我告诉你,杀你老子的是我,我没有亲手拧下你这狗头,算是便宜了你。
胡仕坦 拉出去,立即枪毙。
团丁 走!
〔吴振坤大笑下。
〔枪声。口号声:“打倒蒋介石!”“打倒反动派!”
胡仕坦 你们说不说?不说,吴振坤就是榜样!(众不理)好,都这么口紧!过几天我要安葬老团总,我要把你们拉到我的祖坟上,摘出你们的肝花来给老团总上供!把他押下去,都给我吊起来!
〔乡亲下。
〔一团丁上。
团丁 报告团总,县长派了人来,说是七十五师刘团长来县视察,请团总立即进城开会。
胡仕坦 传轿子,吩咐卫队,带二十支盒子枪跟我走。
团丁 是!
〔一团丁打着团防局的灯笼引胡仕坦下。
〔暗转。
〔灯亮,李开石带自卫军上,与挨户团开打,获胜。
〔柯亮、温其久上。几个战士随上。
李开石 报告,战斗结束,一共缴了五十支枪,不少子弹,打死打伤敌兵二十五人,俘虏了十五人。
柯亮 枪在哪儿?
李开石 都集中在后院。
柯亮 我去看看!(对温其久)这儿有什么事,你就瞧着办!
温其久 你放心吧!
柯亮 (对李开石)走!(同下)
温其久 (大权独揽,分派一切。对战士丁)你去封了胡仕坦的厘局税卡!(对战士丙)你叫张得胜带的人清点胡仕坦的浮财细软,白米光洋!(对战士乙)找几个老百姓杀猪宰羊,准备酒筵!(对战士甲)通知部队,放假三天,自由活动!
战士甲 放假三天,这合适吗?
温其久 你说什么?
战士甲 我说这合适吗?
温其久 我的话就是命令!
〔战士甲、乙、丙、丁下。
〔几个战士抬了两口朱漆樟木箱,提了一包细软上。放在当院,下。
〔温其久翻翻包袱,发现一只金表,他掏出自己的一只坏表,放下坏表藏起金表。
〔几个战士端酒壶上。
战士戊 温队副,喝酒!
温其久 你们喝!你们喝!(他登记着木箱里的财物)
〔贺湘送被胡仕坦吊绑的乡亲出门。
贺湘 同志们!乡亲们!你们受惊了。大家赶快先回家看看,家里人一定很惦记你们。农民自卫军这回打下走马坪,要把这里的群众组织重新恢复起来。许多事情都还靠大家来办,一两天还要请大家来商量。
乡亲 贺同志,你有事就招呼,我们登上草鞋就来。
〔李开石上。
李开石 党代表,有好多乡亲们要求参军。
贺湘 好啊,你先去登记一下。我一会儿去看他们。
李开石 好!(下)
贺湘 (对战士)你们谁会写字啊,咱们来写几条标语。
战士戊 温队副会写。
温其久 你们写,你们写,我有事。
〔贺湘及一战士写标语,有的战士贴标语。
〔张得胜上。
张得胜 报告,光洋细软,查到不少,这些浮财,怎么办?
温其久 都分给弟兄。作战勇敢,立了战功的,多分一点。队副以上留个双份,党代表才来,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多留一点。
张得胜 是!
贺湘 温队副,这样分配不合适。除了部队留下必要的给养,应该都分给群众。这些东西都是胡仕坦从群众那里剥削来的,应该还给他们。
温其久 党代表,我是柯亮的队副。
贺湘 队副……队副就更应该理解党的政策嘛。
温其久 好,好!你就按党代表的意思去办!
张得胜 抓来的俘虏怎么处置?
温其久 我不是规定过嘛,还问什么!(作极刑手势)
张得胜 是!
贺湘 怎么处理?
〔张得胜重复温其久的手势。
贺湘 不能这样,红军对待俘虏的政策是:缴枪不杀。跟他们讲讲,愿留的可以留下来当兵,不愿留的发给他们一点路费,送他们回去。不要侮辱他们,不要搜他们的腰包。
张得胜 是!温队副,我可以走了吗?
温其久 去,去,去,我什么都不是!(愤然而下)
〔张得胜茫然。
贺湘 张得胜同志……
张得胜 有!
贺湘 稍息,稍息。你当过兵吗?
张得胜 报告党代表,我是温队副把我从七十五师带下来的。
贺湘 哦,你不要紧张。刚才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你去休息吧。
〔贺湘继续写标语。
〔李开石上。
李开石 党代表,温队副跟柯亮队长不知说了些什么。柯亮发了脾气。他这人性情暴躁,你可得小心点啊。
贺湘 不要紧,老柯是个直爽人。要求入伍的同志都安顿啦?
李开石 挑选了一下。都安顿了。
〔柯亮上。温其久跟在后面。
柯亮 是谁作主,不给弟兄们一点犒赏,往后我这兵还怎么带?谁作主,把抓来的俘虏给放了?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弟兄,刚才还对着我们的脑袋开枪。这样做,是什么道理?
贺湘 柯亮同志,你先不要发脾气,有话慢慢地说。
柯亮 有什么可说的,谁帮助胡仕坦,谁跟着土豪劣绅,谁帮助地主老财办事,我就跟他势不两立。把送走的俘虏都给我抓回来!
温其久 (下令)张得胜!都抓回来!
张得胜 是!(下)
〔场上空气十分紧张。
〔忽然外面吵嚷起来,一些队员连声喊打。
〔长工老金上,张得胜拿竹扁担上。
张得胜 报告,俘虏都走远啦,往县城方向追歼残敌的弟兄抓住一个给胡仕坦运谷子的坏人。
老金 谁是柯亮?
柯亮 我!
老金 你们为什么打我?
张得胜 你是土豪!
老金 我不是土豪,我是胡仕坦家的长工。
柯亮 你帮土豪运谷子,你就跟土豪一样!
老金 你们不讲道理,你才跟土豪一样!
柯亮 你……给我重重地打!
〔张得胜举起扁担。
贺湘 不准打!这简直是胡闹!
柯亮 胡闹?!(唱)
弟兄们出生入死把命卖,
为什么不许分浮财?
挨户团与咱们仇深似海,
白白地放走为何来?
他和土豪是一派,
教训他几扁担有什么不应该?
赏罚不公不分好和歹,
这样的规矩我就想不开!
贺湘 柯亮同志,你为什么要打他?
柯亮 胡仕坦的几个粮仓都空了,都是他们帮他运走的。半夜里还要帮地主运谷子,不造地主的反,没有一点硬骨头,死心塌地当奴才,这种人该打!
贺湘 他这样做,有没有他的难处,他的苦衷,你替他想过没有?
柯亮 这……
贺湘 柯亮同志,不要这样性急。咱们办什么事都不能凭自己的脑子一想,先要把情况了解清楚嘛。
柯亮 ……
贺湘 (走近长工,略为观察,断定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劳动人民)
(唱)看这人粗手大脚多刚劲,
看来家累很不轻。
两眼沉郁含怒火,
一朝暴发敢斗争。
回想起萍乡茅屋,安源炭棚,
曾见过多少这样穷弟兄。
想当年毛委员下矿井,
和矿工促膝谈心在底层。
永难忘那神态,那情景,
无比亲切,无限同情。
要搀着他的手儿问一问,
才能够听得到他的痛苦心声。
〔贺湘倒了一碗水,送到老金面前。
贺湘 老乡先喝点水,坐。
〔老金很出乎意料。接水,坐下。
贺湘 你姓什么?
老金 姓金。
贺湘 你在胡仕坦家当了多久长工了?
老金 今年秋后才上的工。
贺湘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老金 不是,我是苦竹坡的,离这里有八十里。
贺湘 你是怎么到他家当长工的呢?
老金 咳!(唱)
我老婆生病孩子没人带,
亲娘死去不能埋,
无奈何借了胡家总管一笔债,
他把我骗上了贼船难下来。
他逼我没明没夜把稻谷运载,
派了团丁荷枪实弹当解差。
好几回我拔步飞奔把车子甩,
都被他们抓回来。
枪托皮鞭打得我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
(脱了上衣露出背上伤痕,接唱)
我是个受压迫的长工,不是奴才!
贺湘 同志们!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处的豪绅地主都是一样歹毒。天下的农民都姓苦,像老金这样的痛苦,咱们不是也都经受过吗?谁受过地主的压迫、剥削的,举手。
〔在场战士举手,张得胜也举了。只有温其久举不起来。
贺湘 柯亮同志,你不是也给地主抬过多年轿子吗?
〔柯亮举手。
〔温其久溜下。
贺湘 柯亮同志,(唱)
他推车,你抬轿,
常在一条路上行。
你奔波,他劳碌,
汗珠落地分不清。
同甘苦,共命运,
两颗苦瓜一根藤。
你们都有仇和恨,
你怎能不体谅他的冤屈苦衷?
柯亮 (接唱)
党代表一番话把我的深情触动,
酸甜苦辣涌在心。
我帮工抬轿十四年整,
肩膀上压的是地主豪绅。
三伏天,烈日当空一盆炭火头上顶,
到冬来,踩霜踏雪,冻裂双脚血淋淋。
想想他,想想我,
我们本是一样的人。
他遍体伤痕都是豪绅罪证,
我怎能在他的旧伤痕上再加新伤痕?
说不尽心中悔和恨。……
党代表,我错了!老金哥,我对不起你!
〔柯亮向老金赔罪,老金一惊!
老金 队长你——
柯亮 什么队长,我也是个卖力气的,跟你一样!
(接唱)
我们是阶级骨肉亲弟兄。
贺湘 柯亮同志,你说的很对。毛委员说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我们是人民的军队,跟历史一切旧军队根本不同。我们干革命是为了什么人,依靠什么人,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这是我们一切政策和策略的出发点。
柯亮 今天的事给我教育太大了。我要永远记住。
老金 也给我上了一课。不打不相识,柯队长,往后咱部队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你们就说话!我走了。
〔贺湘、柯亮欲送老金,老金拦阻。
李开石 我送送,老金哥,咱们一路还能说说话。
老金 好。(下)
贺湘 (对李开石)你顺便请温队副来一下。
〔在场战士下。
贺湘 老柯,走马坪打开了。胡仕坦这回遭受的损失不小,估计他三五天里不会打回来。下一步,咱们该干什么呀,你考虑了没有?
柯亮 党代表,我就管打仗,以后凡事听你的。你管到天边,我服从。你说吧!
贺湘 我们是不是首先要宣传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把地方政权建立起来?我建议把缴来的枪送十支给赤卫队,你舍得不舍得?
柯亮 舍得!舍得!
贺湘 队伍扩大了,是不是要整训一下?
柯亮 对!要整训。
贺湘 那就不能放假三天,自由活动了。
柯亮 那当然!
〔温其久上。
柯亮 老温!咱们不放假了,你去通知一下。
温其久 刚下了命令,就收回?
柯亮 部队要整训。
温其久 整训?(转念)啊,好!我去通知。本来嘛,新兵入伍,连枪都不会放,老兵也站不好队列。温某人干过几天军队,步兵操典还是熟的,三操两讲一点名,我一定尽心竭力!我负责训练!
贺湘 首先要练思想,练政治。
温其久 练政治?!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