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驾驭战争
时间:前场数日后,黄昏。
地点:杜泉山的一个山头,山高势险,筑有简陋的工事。一角是一个杉树皮盖顶的寮棚。一堆篝火。
〔幕启:山下传来一阵阵急烈的枪声。几个战士扛铁锹镐头等修筑工事回来过场。柯亮背对观众站在一个高坡上向山下瞭望。
柯亮 (唱)敌人围剿常出动,
连日不断小交锋。
新仇旧恨心头涌,
哪一天才能够快打猛冲?
〔杜小山上。
杜小山 队长!你的米袋,司务长要集中。
柯亮 (把身上的米袋解下交给小山)没有米啦!
杜小山 没米好几天啦,往后天冷野菜也怕不好找啦!
柯亮 小山,怕苦啦?
杜小山 没有!刚才士兵会开会都分工啦,我和胡大姐集中米袋,负责解决伤员的粮食。
柯亮 小山,敌人围山,把咱们和山下的乡亲隔断了,往后困难可不小啊!
杜小山 柯叔叔,我才不怕,在家和奶奶不也是吃野菜过冬吗?
〔哨兵内喊:“杜妈妈来啦!”
杜小山 (惊喜)奶奶上山来啦!
〔哨兵搀杜妈妈背一袋番薯上。
杜小山 奶奶!
柯亮 娘!
哨兵 杜妈妈是驮着口袋爬上山来的,差点摔下去,多危险啊!(下)
杜妈妈 你们转移到这里,倒是个好地方,连我都差点没找到。
杜小山 番薯!好奶奶……
杜妈妈 我知道你们快断粮啦,乡亲们被敌人挡着上不来,都把东西送到我那儿,这两天可把我急坏啦,党代表哪?
杜小山 在寮棚写报告呢,我去叫她!
杜妈妈 不用啦!
柯亮 娘,山下乡亲们怎么样?
杜妈妈 你放心,敌人再折腾得凶,乡亲们也挺得住,一到夜里人们就听动静,说自卫军不定哪会儿摸回来收拾胡仕坦。
柯亮 嗯,总有自卫军消灭胡仕坦的那一天。娘,您就留在山上不要下去啦。
杜妈妈 你们要是不转移,我在这儿呆一天也行,给你们缝洗缝洗,我去看看同志们去。
柯亮 娘,您先进寮棚歇会儿!
杜妈妈 我不累。
〔杜小山背口袋随杜妈妈下。
柯亮 多么刚强的一位老妈妈啊!
〔温其久上。
温其久 队长!
柯亮 哦,老温,又犯心思啦?
温其久 嗐,我替队长担心!
柯亮 嗯?
温其久 这……
柯亮 有话你就说嘛!
温其久 不说也罢!
柯亮 哎呀,你们念过几天书的人,就是这么吞吞吐吐的,说错了不怪你;听错了,过在我!
温其久 我怕!
柯亮 怕就不说!
温其久 我是为队长好!
柯亮 那就不怕!
温其久 队长!咱们部队天生是打仗的,敌人来了,影子还没看见,就让出一大片地方,这不是逃跑吗?
柯亮 噢?
温其久 政治归党代表管,这打仗得听你队长的,什么都听党代表的,还要你这个队长干什么?
柯亮 党代表做得对,就该听嘛。
温其久 想想过去,呼喇喇干他一下子,杀几个土豪,烧个把寨子。酒,大坛大坛地喝;肉,整猪整羊地宰;有多痛快。可是如今……
柯亮 温队副,我看你是吃不住啦,实在吃不住,你就走吧!
温其久 走?往哪里走?!
柯亮 那你就找个吃喝好的地方去。
温其久 不,自卫军是我的家,你舍得,我可舍不得丢开这份家当不要。
〔杜小山内喊:“队长……”温其久急躲下。小山上。
杜小山 队长,奶奶要给伤员同志洗伤换药,伤员们不让,奶奶生气啦!
〔杜妈妈上。
杜妈妈 柯亮,我走啦!
柯亮 娘,刚才不是说好留在山上吗?
杜妈妈 我呆不下去!
柯亮 出了什么事啦?谁得罪您老人家啦!
杜妈妈 伤员们没换药,伤口都化脓啦,你怎么不说?
柯亮 ……
杜妈妈 家里还有些好刀伤药,我取了就上来!
柯亮 娘,还是留下吧!
杜妈妈 你叫我眼瞅着他们的伤口化脓,我怎么在这里呆得下去呀!
柯亮 路上有敌人不好走啊!
杜妈妈 傻孩子,你忘啦,小山爷爷在世采药开出的那条小路从咱屋后就能上山吗?
柯亮 您这么大年纪,担不起这风险!
杜妈妈 风险?嗐!我这一辈子都是从刀尖上过来的,还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个风险!
(唱)自卫军为乡亲流血流汗,
伤员们连日转战在荒山。
缺医少药伤口都溃烂,
一个个强忍疼痛面带笑颜。
这情景瞒不过我老年人的眼,
自卫军个个都是我的亲骨肉,哪一个有痛苦
我的心中也不安。
能为咱子弟兵多流几滴汗,
我口含黄连也觉甜。
说什么风险不风险,
我拿定主意要下山!
柯亮 娘!……
杜妈妈 孩子,不要拦着娘。你们都别动!
〔杜妈妈下。
〔杜小山下。
柯亮 娘,您多加小心!
(唱)老人家穿林过岗已走远,
留不住追不回我的心不安!
〔温其久上。
温其久 (唱)柯亮他这几天心烦意乱,
我正好趁此时推波助澜。
柯亮 老温,前面有什么情况?
温其久 ……唉,气死人!
柯亮 怎么啦?
温其久 别提啦!
柯亮 到底是为什么?
温其久 胡仕坦!
柯亮 胡仕坦怎么啦?
温其久 他太欺侮人!他叫他的士兵弄个喇叭筒在战壕里羞辱咱们,我恨不能带一排人冲过去杀狗日的去!
柯亮 他羞辱你?
温其久 那我生不了那么大气。是指着你的名字叫阵,说柯亮是个孬种,躲在山里不下来。有种的,下山来较量较量。
柯亮 唔!
温其久 他们还说了好些话,太难听!
柯亮 说什么?
温其久 说你……嗐,说你叫一个女人治住了!
柯亮 女人,女人怎么啦,是好样的,还管男女!
温其久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胡仕坦在走马坪把乡亲们可糟害苦啦,石头过刀,茅草过火,人种要换过。
柯亮 这我知道。
温其久 弟兄们都是本乡本土的人,都吃不住劲啦,他们说党代表是外乡人,乡亲们受苦受难与她有什么相干,可咱们柯队长是喝杜泉山泉水长大的,如今也稳坐泰山,坐视不管,这是忘了本!
柯亮 你胡说!我忘了本?……
温其久 你去问问弟兄们去!
柯亮 你给我滚!
温其久 队长……
柯亮 滚!滚!
温其久 滚?我温某人加入自卫军以来,跟着你柯亮出生入死的干,鞍前马后的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不到,到头来却落了一个“滚”字,痛心啊!……
柯亮 ……
温其久 温某人心直口快,惹队长生气,是我的不是。唉,眼前的问题也确实很难,难哩!……(下)
柯亮 我柯亮是喝杜泉山泉水长大的,如今,我忘了本?!
〔杜小山拿两个番薯上。
杜小山 队长,给,(把两个番薯给柯亮)这是今天的晚饭。
柯亮 番薯?!
杜小山 就是奶奶刚背上来的,都是乡亲们接济咱部队的。
柯亮 乡亲们!……
杜小山 柯亮叔叔,你病啦?我给你拿件衣服去。(下)
柯亮 喝杜泉山泉水、吃乡亲们的番薯长大的,我忘了本?!
(唱)一块番薯在手中攥
勾起我多少往事到心间。
我从小父母双亡讨米要饭,
多亏了邻居们送暖嘘寒。
年青时当轿夫,天阴下雨没活干,
大革命造了反,几次遇险在深山,
每到有急和有难,
都是乡亲接济咱,
一块番薯掰两半,
曾受深恩三十年。
到如今山下来了胡仕坦,
杀人放火把父老摧残!
我稳坐高山不去管,
隔岸观火心怎安,
我有心下山去挥刀血战,
又怕贺湘来阻拦。
思来想去难决断,
闹革命为什么这样难!
〔杜小山上,取来一件夹袄,为柯亮披上。
〔侦察兵急上。温其久暗上。
侦察兵 不好啦!敌人把杜妈妈绑走啦!
柯亮 你说清楚!
侦察兵 我下山到板栗坳观察,忽然听到一阵枪声,原来胡仕坦在杜妈妈家的周围埋伏了人,一下子就把杜妈妈从屋里推出来,押到走马坪去了。
温其久 后来呢?
侦察兵 他们在杜妈妈背上插了一个标子,敲着锣,吹着号,村里村外游街示众,后来把杜妈妈五花大绑吊在村口的大樟树上。杜妈妈已经昏厥过去了!
柯亮 胡仕坦!
杜小山 奶奶!
温其久 杜山大哥是为革命牺牲的,杜妈妈对你恩重如山,胜过亲娘,甩手不管,良心上可过不去呀!
柯亮 全队集合!
〔罗成虎和战士们上。
柯亮 同志们!敌人在山下烧、杀、掠、抢,糟害乡亲,如今又把杜妈妈插标游街,吊在树上,我们能够甩手不管吗?
众战士 不能!
柯亮 乡亲们要不要去救?
众战士 要!
柯亮 胡仕坦要不要去打?
众战士 打!
罗成虎 为群众流血牺牲是我们的本分,没什么好讲的,队长你下命令吧!
柯亮 跟我走!
贺湘 (内喊)等一等!(上)
柯亮 党代表!杜妈妈现在吊在村口大树上,她一家三代都死在官衙地主的手里,我不能眼看着这位老娘也死在胡仕坦手里。我的心都要烧炸啦!党代表,咱们下山打吧!
〔贺湘非常激动,霍然掏出枪来,好像就要同意下山。
柯亮 全队出发!
贺湘 慢!……胡仕坦绑走了杜妈妈……
侦察兵 还给她插了标子游街示众,标子上写着这是柯亮队长的娘。
贺湘 插标示众……
侦察兵 现在就吊在村口大樟树上。
〔贺湘关上保险,把枪放进枪套。
贺湘 不能下去。
柯亮 不能下去?
贺湘 敌人为什么要大肆烧杀,这样惊师动众在杜妈妈身上大作文章?
柯亮 唔?
贺湘 敌人围山数日,求我主力决战不得,无计可施,才使出这一手,这是敌人的激战法,是一计。
柯亮 一计?
贺湘 金钩钓鱼之计,他想把你急昏了头,惹红了眼,蒙头转向带着队伍冲下山,要把你一网打尽。
柯亮 他想钓我这条鱼?好吧,他就钓吧!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下山我也不怕他!
贺湘 柯亮同志,现在依然是敌强我弱,我们不能上当。这几天,敌人吃了我们不少苦头,他的伤亡很大,如果,把敌人彻底拖垮,就到了我们动手消灭他的时候啦。不要忘记我们要相机把部队带上井冈山的全盘部署啊!
柯亮 柯亮生是杜泉山的人,死是杜泉山的鬼,就是走,也要提着胡仕坦的脑袋一块走!
贺湘 柯亮同志,要有长期斗争的打算!我们闹革命不是为了要报一家一户的仇,也不是单单只为了这一个山头。
柯亮 那就不打,不救乡亲,不救杜妈妈!
贺湘 要打、要救,可是不能这样下去。
柯亮 那你说怎么办?
贺湘 我有个初步想法,今天夜里,我们发动一次佯攻,吸住敌人的主力,以少数精干力量,和赤卫队配合,来一个突然袭击,解救出乡亲和杜妈妈,立刻回山。
柯亮 今天夜里?可是眼下,眼下、眼下杜妈妈吊在树上!
贺湘 柯队长,你要冷静!
柯亮 我冷静不了!
贺湘 你打算怎么消灭敌人?
柯亮 自有把握!
贺湘 凭什么?
柯亮 凭我!
贺湘 凭你?
柯亮 就是他千军万马,不够我柯亮一个人砍的!老实说,你怕啦?
贺湘 不怕!
柯亮 不怕为什么不敢打?
贺湘 打,是要打!
柯亮 那就下命令!
贺湘 这要经过干部会议研究,作出决定。
柯亮 这一仗我决定啦!
贺湘 你这个决定不正确!
柯亮 全体表决!
贺湘 这是极端民主!
柯亮 我一个人去!
贺湘 谁也不准动!
柯亮 党代表!你在讲政治课的时候,怎么给大伙讲的?你看看,这是什么!(他撕下一个战士的衣襟,露出紫黑色的伤疤)这又是什么!(他举起一个战士受伤的手臂)你的老爹呢?你的妹妹呢?你的老婆孩子呢?这是什么,这是阶级仇恨!
贺湘 比伤疤、比眼泪,大家都有,这不是时候。
柯亮 你是安源的工人,你的对头是矿山老板。
贺湘 矿山的老板,这里的土豪,他们是一路货色。我们要看得大一些,远一些!
柯亮 现在没有时间讲这些大道理!
贺湘 柯亮同志,大道理不讲就要出岔子呀!这支农民自卫军很快就要加入红军的队列,你是队长,是指挥员,你怎么能凭一时个人复仇的猛劲,去冒险呢?同志啊,这关系着整个部队的生死存亡,你要严肃考虑!部队解散待命,干部到三号寮棚开会,研究对敌方案。(干部战士下,柯亮不动)柯亮同志……
柯亮 就来!
〔贺湘下。
〔山后起火。
柯亮 (唱)党代表说的话意义深远,
止不住我心中海倒江翻。
一霎时大火冲天,鸦飞鹊乱,
多少户好人家化作灰烟!
温其久 (内白)走马坪起火啦!好大的火啊!(上)柯队长,胡仕坦在杜妈妈身上浇了煤油,眼看就要活活地被烧死啦!是摊泥、是块钢,就看这个时候啦!
柯亮 (接唱)老妈妈活生生要遭火殓,
急得我浑身肉跳,刀扎心肝。
不管他山崩地又陷……
〔杜小山上。
杜小山 队长,党代表叫你去开会!
柯亮 小山,告诉党代表,我下山救奶奶去啦!
杜小山 我跟你去!
柯亮 谁也不许动,我一个人去!
(接唱)不杀那胡仕坦我誓不回山!(下)
杜小山 队长!队长!党代表!同志们!队长下山啦!
温其久 喊什么!自己的奶奶要烧死啦,还不去救,胆小鬼!
杜小山 胆小鬼?(跺脚下)
〔幕后跑上一些战士向柯亮下山的方向跑去。
温其久 弟兄们!党代表的命令,一个也不许动!
〔后上来的战士被温拦住。
〔李开石急上。
李开石 出了什么事?
温其久 队长下山啦,这不,我紧着拦也拦不住哇!(向战士)解散!(战士下)
〔温其久下。
〔贺湘急上,罗成虎等随上。
李开石 党代表……山下都是白军,这……
贺湘 你回来的好。罗成虎,你马上从后山下去,找到老金,叫赤卫队向走马坪收拢,作好准备,配合我们的行动。接上头即刻返回!
罗成虎 是!(下)
李开石 (从伞柄中取出文件)前委的指示。
〔贺湘看文件。
贺湘 前委审查了我们的报告,指示我们甩掉敌人,边打边走,把部队尽快带上井冈山。柯队长下山,这是个意外的事故,我提议,今天半夜,我带两个班由后山下去,突进走马坪,抢救柯亮、杜妈妈和被害的乡亲。你在正面发动一次佯攻,然后在此坚守。你看怎么样?
李开石 我同意这个方案,不过,是不是你自己亲自去?那太危险!
贺湘 那我就更应该去。我下山后,党代表职务由你代理。你马上召集党员紧急开会研究讨论这个方案。现在部队情绪有些动乱,要党员去做工作。温其久这个人很可疑,要注意!
李开石 我知道!
贺湘 开石同志,担子重呀!
李开石 挑得起!
贺湘 路,还长远!
李开石 再远,也走得到!
贺湘 你先去掌握开会,我在这里再考虑一下前委的指示。
李开石 好。(下)
〔贺湘独立山头,再看文件。
〔山下传来紧密的枪声,少顷,枪声渐疏。
〔乱云飞渡,松涛怒吼,暮色苍苍。
贺湘 (唱)乱云飞,松涛吼,群山奔涌。
我心中,难平静,事故不轻,似煤窑要冒顶,
挺双肩把千斤重担来担承。
曾记得,征途上接受使命,
老首长,讲指示,反复叮咛:
整训农军、扩充主力、要坚强、要谨慎。
想不到临胜利差错横生,
辜负了党的嘱托,我的心情沉重……
心沉重、望长空,
望长空、想五井,
五井光辉日夜明,
我看到伟大领袖毛泽东
挥手屹立在顶峰。
毛委员啊!毛委员,
想当初霸主挥刀、黑云压顶,
您挺身而出,挽救革命。
八七会议,痛斥右倾,
浏阳河边留脚印,
风尘仆仆到湘东,
长沙决策,安源举兵,
亲手点燃暴动火,
霹雳一声天地惊。
任凭它排山浊浪连天涌,
紧握舵轮、巍然不动,把中国革命领上了
正确的航程。
想起您顿觉得从容镇定,
想起您顿觉得信心百倍成竹在胸。
小小困难何足论,
您的一句教导胜过百万兵。
毛委员呀毛委员,
我面向井冈山,
向您作保证,
队伍一定要带到,
任务一定要完成。
漫道是瞬息万变风云紧,
我眼前自有那灿烂辉煌的北斗星。
〔浮云散尽,夜空如洗,北斗七星,高高照耀。
〔罗成虎上。
罗成虎 报告,我找到了老金,赤卫队正在村边收拢,老金准备作我内应。
〔李开石上。
李开石 党代表,党员会议完全同意你的方案。我已通知小分队整装待命,你看还有什么准备的?
贺湘 小分队集合!
李开石 小分队集合!
〔小分队战士整队跑上。
贺湘 出发!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