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中国人
我是一个中国人[1]
——我的创作生涯
我的家乡是江苏北部一个不大的县,挨着大运河。乡下有劳苦的农民。城里有生活荒唐的地主、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和整天在作坊里用大概两千年前就有的工具做工的工匠,这城里不少人是正直的,但也是因循的,封闭的,缺乏开创精神和叛逆思想。他们读过一些孔子、孟子的书,信奉玉皇大帝、灶君菩萨、财神爷和狐仙。生活是平静的。每天生出一些婴孩,死去一些老人。不管遇到什么灾害,水灾、旱灾、兵乱,居民都用一种出奇的韧性接受下来,勉强度过。他们的情绪是稳定的,不像有些西方人那样充满激动与不安,我的相当一部分小说表现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的起伏不大,不太形之于色的小小的悲欢。我本人的思想也多少受了这小城居民的影响,虽然我十九岁就离开家乡了。
我从小生活在这个小城里。过年,过节,看迎赛城隍,看“草台班子”的戏,看各色各样的店铺,看银匠打首饰,竹匠制竹器,画匠画“家神菩萨”,铁匠打镰刀。东看看,西看看。我的记忆力有点畸形。对记忆数学公式、英文单词,非常低能;但对颜色、声音、气味的记忆是出色的;也许因此注定我只能当一个作家。
我的父亲是一个画家,——当然是画中国的彩墨画的。我从小爱看他作画,我小时在绘画方面颇有才能。中国画有两大派。一派是工笔画,一派是写意画。工笔画注重表现物象,写意画注意画家对物象的感受。我父亲是画写意画的。中国画讲究“计白当黑”,即留出大量的空白,让看画的人有想象的余地。这两者对我的小说创作有一定影响。一是我不详细地描写人物和背景;二是尽量少写一点。
1939年,我就读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我们写作的是沈从文先生。沈先生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教书的。他讲课没有课本,也没有系统,只是随便漫谈。他不善于言词,家乡口音又很重,说话是轻轻的,不好懂。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但是这一句话使我终身受用。他的意思是作者的笔随时要和人物贴紧,不能飘浮空泛。我是沈先生亲授的弟子,我的作品自然受他的影响很深。但是沈先生曾对我说:你是你自己。
在中国当代作家中我的作品里中国传统思想文化影响的痕迹比较明显。我以为一个中国人,尤其是一个作家,都会或多或少地接受这样那样的传统文化的影响的。孔子的影响,老庄的影响,甚至佛教禅宗的影响。一般说来,中国作家所受传统文化影响是混杂的,什么都有一点,而又融入了作者的现代意识之中。有一个评论家说我写的一些人物的恬淡自然的生活态度有老庄痕迹,并推断我本人也是欣赏老庄的。我年轻时确是读过《庄子》。但是我自己反省了一下,我还是较多地接受了儒家的影响。我觉得孔子是个很近人情的思想家,并且是一个诗人。我很欣赏曾点的志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以为这是一种超脱的,美的,诗意的生活态度。我欣赏宋儒的这样的诗:“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顿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我是一个中国式的,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我希望在普通人的身上看出人的价值,人的诗意,人的美。我追求的是和谐,不是深刻。
我年轻时读过一些西方的作品,受了一些影响。台湾在介绍我的作品时说我是中国最早使用现代派和意识流的作家。其实在我之前,废名、林徽因已经使用这样的手法了。不过我年轻时确实比较大量地使用过(现在这样的手法在我的作品里并未绝迹)。后来我的风格变了。我比较正视现实,严酷的现实教育我不得不正视;同时有意识地接受了中国古典文学和民间文学的传统。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反对当代中国的一些青年作家竭力向西方学习,但是一个中国作家的作品永远不会写得和西方作家一样,因为你写的是中国的人和事,你的思维方式是中国式的,你对生活的审察的角度是中国的,特别是你是用中国话——汉语写作的。我认为作品的语言是有决定意义的。一个作家必须精通中国的语言,语言的美,语言的诗意,语言的音乐性和它可能引起的尽可能广阔的联想。语言具有辐射性。一个作家的看来似乎平常的语言所能暗示出来的信息愈多,他的语言就愈有嚼头,也具有更大的民族性。我相信西方现代派的作家对他本国的语言也是精通的。如果一个中国作家写出来的作品的语言像是翻译作品的语言,一种不三不四的,用汉字写出来的外国话,那他只能是鲁迅所说的“假洋鬼子”。因此,我在北京市作协举行的一次我的作品的讨论会上所作的简短的发言的题目是:“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当然,我说的现实主义是能吸收各种流派的现实主义,我说的民族传统是不排斥任何外来影响的民族传统。
谢谢!
[1]本篇是为参加爱荷华写作计划准备的讲稿,据手稿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