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的社会责任感
作家的社会责任感[1]
你们也许希望我能够介绍一下中国大陆的当代文学的大概情况，但是我办不到。我的女儿经常批评我，说我不看任何当代中国作家的作品，除了我自己。但这个话说得夸张一点，但我对当代同代人作品确实看得很少。对于（这个）近几年文艺理论家的诸多理论，我看得更少。因为这些理论是五花八门，而且层出不穷。这些理论家拼命的往前跑，好像后面有只狗在跟着他，这个狗要咬他的脚后跟，所以我不能介绍（这个）当代大陆文学的情况，我只谈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一个很没有趣味的问题，就是作家的社会责任感的问题。
作家在写作的时候，要不要考虑他的社会责任效果，跟这个问题相关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作家的作品要表现的是社会生活、人的生活还是作家自己。对这个问题，中国作家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部分作家，主要是一些比较年轻的作家，他们认为不考虑任何社会效果。他们认为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且他们主要是写自己的内心世界。我觉得这样的作家是无可厚非的。因为我自己年轻的时候就走过这样一段路。我在大学的时候曾经写过一些诗，这些诗是很不好懂的。我曾经在我们大学校园里，听到我的两个同学在我的面前议论，谁是汪曾祺。另一个就说，就说那个写“别人不懂，他自己也不懂”的诗的人。但是后来我的岁数比较大了，我经过生活的酸甜苦辣、春夏秋冬。我就从云层降到了地面。我觉得写作还是要考虑社会影响的。我觉得一个作家写作，不能像一个人想打一个喷嚏，他觉得鼻子痒了，他就打了一个喷嚏，他就浑身舒服了。我觉得写作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另外有一类作家，把社会效果看得非常直接、非常迅速、非常明显。他们写作的目的往往非常现实，比如说他们希望写一个作品，能够推动一个工厂的改革，或者促进人们建立一种比较好的道德规范，对这样的作家我是充满了尊敬，但是很抱歉我不是这样的作家。中国有的理论家或者文艺界比较有权威的人，曾经提出过“创作要和生活同步”。但是，我觉得文学不是Kentucky炸鸡，可以当时炸，当时吃下去，当时就不饿了。我觉得文学的作用不是这样直接的。我想一个作品，如果写完了放在自己的抽屉里，那是他个人的事情。如果拿出来发表，就成了一个社会的现实。它总会对人们的思想感情产生这样那样的作用。比如说，可以引起人们对人的关心，让人们感觉到自己应该生活的更好更高尚一些，或者说使人们发现人本身的诗意和美，或者说给人们以希望，尽管这个世界充满了痛苦。但是，这个作用是比较间接、缓慢、潜在的。不能像阿斯匹灵治疗感冒那样有效。中国有句老话叫“潜移默化”，某些文学作品，我觉得对人们的心灵所起的作用，是一种滋润的作用。中国唐代的伟大诗人杜甫有两句诗，是写春雨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想，这是某些作品给读者所起的作用，我希望我自己作品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谢谢。
[1]本篇为1987年10月26日在爱荷华写作中心所作的演讲，赵坤根据录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