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不厌
相看两不厌[1]
——代序
先燕云的散文不少篇是写山水的。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写山水,无非是写人与自然的关系,人和山水的默契,溶合,一番邂逅,一度目成,一回莫逆。先燕云说:“人与山水间也需要一点灵犀,这是我读山水的一点体会”,说得很对。“这一瞬间,我感到一种与山水的认同”,这一瞬间得之非易,可遇而不可求,而且稍纵即逝,“来如春梦不多时,去如朝云无觅处”。因此要珍重这一瞬。
山水有灵。先燕云写山水往往升到哲学的高度。两年前初识小先,读了她的三篇散文,我觉得有哲理,有禅机。读《江川的诱惑》,至“绘完彩亭,他们将毫不犹豫地逃离孤山。孤山不走。”我说:“有‘孤山不走’这一句,你就有资格当一个散文家”。这是诗,是哲理诗。一个散文家首先必须是诗人。
荒原已经走完。
心头血涌,回头看那沉默的荒原。
面对夜走荒原的我们,你诉说过什么?
你的梦痕,你的创伤,你的想往……荒原不语。
——《夜走荒原》
这让人想到T.S.艾略特的《荒原》,让人想起“念天地之悠悠”。
“看井看的是人生”。其实看山看水看雨看月看桥看井,看的都是人生。否则就是一个地理学家、气象学家,不是散文作家。“人生”,无非是两种东西:永恒和短暂,变和不变。“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但是人总是不能如此豁达。人在山水名胜间,总不免抚今追昔,产生历史的悲凉感。《冬日,在圆明园》写的就是这种悲凉感。但是人生又确是永恒的,瞬间的永恒。我很喜欢《峡江相逢》。两船相错,一只船上的旅客向隔船的人扬起手臂,另一船上的人也将手臂举起;船上的“我”看到半山一个穿红衣的青年人在耕作,环手成筒,冲他高喊:“哎……哎……”这有什么呢?但是这是人与人的真情,这是很美的。“这时我和他,似乎在追求生命的永恒的同时忍受着生命的短暂。是啊,一生中不会有第二次,它却短得让人来不及思索与回味。”然而小先不是思索回味了么?人生聚散匆匆,“相逢何必曾相识”,只一点真情可感,不是也可欣慰么?我很喜欢这篇充满温情的小诗。如果是我,我会把“峡江”两个字去掉,题目就叫《相逢》。“相逢”,多美的词呀。
毕竟,人和自然的关系,人是主体。“天地空寂之时,人总是面对自己”(《三峡望月》)。小先登山涉水,是很受益的。她从自然、山水得到感悟,受到启发,增加了生命意识,生活的信心。“我佩服自然的绝妙造化,完全是超然的大手笔,不似人生险恶那么小气。千万年来,人们为此感叹而沉湎,同时悟到人生的短暂与渺小。这种彻悟,提醒人们珍惜有限生命,力图在渺小中生出种昂扬的光辉”(《人在旅途》)。在《冬日,在圆明园》的最后,她说:“哦,我穿越历史来与你对话,我踏访、读石、悟冰,都因我有一份难解的情结。我如你一样太傲太孤,创痛剧深,却不似你这般守得住寂寞。我年轻,有热力,有血性,有一颗属于未来的心。我找到了自新的神力。”天知道,我为此感到多大的安慰。小先曾问我有没有不想活的时候,我愿她永远摆脱这种阴影。我相信会的。应该好好活一辈子。其他都是次要的。在《澜沧江之旅·凤凰树》中,小先写道:“如果将你的生命融进我的生命,我可以唱着歌旋风般走遍世界。”事实上小先从某个意义上说,就是一棵凤凰树,至少在她的性格中有这一面。因此先燕云的散文给予读者的是对生活的执着的爱。我想这是先燕云散文的积极的意义。
小先感觉敏锐,善于捕捉印象,往往一句话就把一个印象像捉蝴蝶似的捉到。她善用比喻,并直接把比喻转换成叙述。比如:
谷间草木茂密,叶尖上均挂有细而晶莹的小水珠。阳光下,每片叶尖都点亮了小灯笼。
比如:
老人笑得更甜,老脸上开满菊花。
“老脸上开满菊花”,这是一句很精彩的语言,这非常生动,非常形象,非常概括。这是现代诗。——如果有人问:脸上怎么会开菊花?这人的智商肯定不高!
小先在语言上很下功夫,炼字炼句,注意语言的韵律感,时用俳句叠句,有时用骈偶的句子。如:
……正感愧怍,听得一声吆喝:“到啰!”豁然间,一片红土地,万里无云天。
她的语言接近散文诗,具有很大的可读性。但有时也写得萧萧散散,自自然然。比如:
……寺外苍松上,两只小松鼠毫不在意我们的惊扰,自顾嬉戏。进得寺内,庭院狭小,苍苔满地。院中设有花坛,皆是寻常花木,枝条疏朗。择一矮桌坐下,爬山出的汗立时收干,荫荫地觉出凉意。只见一僧快步提壶前来,几近虔诚地合十询问我们来自何方,款款送出出家人的安恬与超然。
这有点像晚明小品。
先燕云的语言基本上是雅言——书面语言,但有时不避俗词俗字,比如“屁颠屁颠的”。
这样,她的语言就不拘一格,活泼生动,姿态横生。
前年在昆明,我们几个外地的年长一点的作家找小先作了一次颇为“严肃”的聚谈,对她的未来作了一番设计。我们建议她少管一些杂事,多写散文,早一点出一个集子。我当场答应给她的散文集写一篇序。现在先燕云的散文集编出来了,我得履行我的诺言。序是写出来了,只能是这个样子。因为:一、我没有读她的全部散文;二、没有潜心玩味,对她的散文只有浅层次的理解。天热如此,姑且交卷。等小先出第二个散文集时,我也许可以写一篇好一点的序。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八日北京酷暑
[1]本篇原载《汪曾祺文集·文论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是为《那方山水》(先燕云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所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