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应当是通人
作家应当是通人[1]
钱钟书先生说他这些年在中西文学方面所做的工作不是“比较”,而是“打通”。我很欣赏“打通”说。
有一种说法我一直不理解: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我认为这句话不合逻辑,虽然这话最初好像是鲁迅说的。鲁迅的原意我不明白。现在老是强调这句话的中老年作家的意思我倒是明白的。无非是说只有他们的作品是最民族的,因此也是最世界的,最好的。别的,都不行。
我很不赞成一些老先生或半老的先生对青年作家的指责,说他们盲目摹仿西方文学。说有些东西在西方已经过时了,青年作家还当作宝贝捡起来。我觉得摹仿西方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们年轻时还都不是这样过来的?有些东西不是那样容易过时,比如意识流。普鲁斯特、弗吉尼·沃尔芙的作品现在还有人看,怎么就过时了呢?
我们很需要有人做中西文学的打通工作。现在有人不是在打通,而是在设障。
还需要另外一种打通,即古典文学和当代创作之间的打通。我在读大学时就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古典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和当代创作的脱节。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毋庸讳言,当代作家对古典文学重视得不够;一个是教学、研究古典文学的学者极少考虑过治古典文学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以为应该是推动当代创作。现在是有些教古典文学的教授几乎不看任何当代文学作品,从古典到古典。当代作家相当多只看当代作品,从当代到当代。这种现象对两方面都不利。
还要有一种打通:古典文学、当代文学和民间文学之间的打通。这三者之间本来是可以相通的。我在湖南桑植读到过一首民歌:
姐的帕子白又白,你给小郎分一截。小郎拿到走夜路,好比天上蛾眉月。
我当时立刻就想到王昌龄的《长信秋词》: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两者想象的奇绝超迈有相似处。
有一首傣族民歌,只有两句:
斧头砍过的再生树,战争留下的孤儿。
这是不是像现代派的诗?
一个当代的中国作家应该是一个通人。
[1]本篇原载1992年1月23日《新民晚报》;初收《汪曾祺小品》,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2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