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河逝水
濠河逝水[1]
——代序
崇川是南通的古名。现在有些年轻人只知有南通,连崇川这个名称也不大知道了。老一辈的人是还记得崇川的城门街道的。崇川城脚有一条护城河,人称濠河。濠河通江入海,原来来往船只很多,载人运货,是重要的交通渠道,后来因种种原因,在交通上不起多大作用了。山水城郭,起落兴废,也是很自然的。
濠河水上人家多半是从苏北飘来的,他们是从里下河兴化、泰兴、高邮一带来的。苏北地势低,常闹水灾。大水淹了他们的家乡,为了谋生觅食,就划了小船到了崇川。他们有的在河岸上搭个棚子,有的就终年住在船上,真是“浮家泛宅”。有些人家在这里寄居已经有些年了,但是乡音不改,说的还是苏北话。他们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也大都保留苏北人的特点。
他们都是穷苦人,做的是卑贱的营生。用耥网耥螺蛳、蚬子卖;做铜匠,用芦竹做小笛子,吹糖人;卖自染色纸做的小玩意,卖烧饼;开“老虎灶”——卖开水……
如果运气好,不遇猝然而来的不幸,他们的日子是过得下去的,而且能得到一点生活的乐趣。这里的女人也爱俏。她们的头发总是梳得亮光光的,还要在发髻旁插一朵栀子花或两个小红绒球,而且爱搽雪花膏。男的晚饭还要喝酒。他们的女人把木盆反扣过来,这便是桌子。木盆底上放两个碟子:炒黄豆、炸花生仁、炒螺蛳、煮小鱼。
喝了酒,男的就天南地北地扯闲。
但是这种似乎平静的,知足的生活是没有保证的。一遇风吹雨打,就会被摧毁。天灾人祸。
一日暴风雨,濠河发了疯。邹百顺家的一只耥螺蛳赖以维生的小船的缆绳绷断了,船在桥墩上撞成碎片。
邹百顺的大儿子才十三岁,就到纱厂里当了落纱工。为了领到牌子,提早赶到厂里,厂外的铁丝栅栏还关得紧紧的。他想翻栅栏进去,一伸手,再不能动,栅栏上通了电!
邹百顺半夜里跳了河。他“生在水上,在水上飘荡了一生,还是归到水里去了!”
在铜匠李麻子的主持下,办了百顺的丧事。
开了两家粮店的镇长许维善,外号“跛脚骚驴”,六十开外了。他到百顺家来逼债,一眼瞥见了百顺的女儿莲子,顿起邪念。他竟然叫他的管帐先生到百顺家提出要莲子做“焐脚丫头”。“焐脚丫头”即小老婆。这年莲子十六。跛脚骚驴有钱有势,百顺女人听从李麻子老婆劝告,只好全家到苏北躲起来。
中国是个不断搞政治运动的国家,崇川这样的小地方也是各项运动应有尽有。哑陆一家几代行医,医术高明,被当地人称赞“是个人物”。就因为说了几句直话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陆先生一气之下,用祖传的金针挑断舌下的筋,从此不再说话。开老虎灶的苏万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文化大革命两个造反派恶斗,他在黑夜里被一派绑走,打断了肋骨,被扔在河里,成了一具不明不白的“流尸”。
但是崇川还是好人多,他们富同情心,有正义感,不会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李麻子把邹百顺家的事当着自己的事。百顺死后,邹李两家就一起过了。卖烧饼的小癞子曾想娶百顺的女儿莲子。百顺一死,有个叫金宝的跟他说:“小癞子,这回女婿做定了。”小癞子说:“孤儿寡女的,更不好去。不知道的说我失火抢木炭。”金宝说:“礼也送了,孝子也做过了,做不成女婿真不值……”小癞子说:“你怎么这样说的沙……都是苦瓜卵子,能不帮着点儿?”小癞子穷,也长得丑,人品却是高尚的。
这里是有爱情的。尼姑惠修对坤侯的感情,小凤对周侉子的感情,小翠对哑陆的感情,都是纯真的,深挚的。
崇川是中国社会的一个角落。过去是一座不大的城,但是有爱有恨。正像濠河一样,虽不壮阔浩渺,但是随着时间的运行,不断向前流动,也有起伏波澜。
我没有到过崇川,但是,黄步千的小说集子,告诉了我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和他们平平常常的故事。
黄步千的语言是朴素的,且有苏中的地方色彩。他用的语言基本上是叙述性的,他不大注重描写,不重抒情,也很少用比喻。但是有些地方虽只是叙述,而在叙述中带着感情。比如:开老虎灶的苏三想送掉一个小丫头,他的朋友任瘸子说:
“送孩子?送小丫头?亏你说得出口!穷就穷过呗!”
“小丫头不是你生的?不是你的亲骨肉?你的心好狠哪!”红鼻子抱起小丫头。
“我也是为了孩子呀……与其捆在一块受罪,不如让她找个好人家,找条活路……”苏三的眼睛红红的。
不是吃了酒。一碗酒放在桌上,一口还没有喝。
他从红鼻子手里抱过小丫头时,两行眼泪已抛了下来。
苏三也会哭!
苏三也不知道自己会哭。
这种藏感情于叙述之中的语言,我以为是最好的小说语言。
又如:
一天,小翠一拐一拐进了门。他见她裤子腿上撕了一大块,才知道她被狗咬了,才知道她在讨饭。
陆先生一边替她清洗,一边眼泪直淌。小翠说:“你怎么哭了?我又不痛。”
陆先生抖了半天嘴唇,突然蹦出一句话来:“这都、是、为、的、我……”
陆先生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小翠听了一惊:“你不哑!”
陆先生自己先也一惊,然后抓住小翠的肩膀,说:“你,真好!就是、石头、也要说话……”
小翠顿时一阵热烘,顺势仄在陆先生的胸口。
夜,静极了。偶尔,可以听见小塘里草鱼跳蹦的声音。鱼咬仔了。
这写得非常美。“夜,静极了。偶尔,可以听见小塘里草鱼跳蹦的声音。鱼咬仔了。”这是真有隐喻意义、象征意义的抒情诗。
步千是有诗才的,我希望他向这方面发展,使自己的作品更有诗意。——当然,不要刻意求之。
我不知道步千的这个集子的小说前后写了多长时间,但据我的印象,数量太少了。步千应该写得更多,——他还有更多的生活可以写。写作要持续不断,不能写一阵又放下。一曝十寒,是成不了大气候的。
一九九四年八月
[1]本篇原载《崇川纪事》,黄步千著,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初收《汪曾祺全集》第六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