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在坚持
贵在坚持[1]
——序《雨雾山乡》
现在的十一二岁的孩子,有谁知道、有谁能够想象彭鸽子苦难的童年?才十一岁,父亲就被抓走了,举目无亲,家徒四壁,身上冷,没有衣服穿,肚里饿,没有东西吃。她在茫茫人海中流浪飘泊,还要不断地挨打骂,受欺凌。她是一棵在风雨中挣扎着的小苗。她不但要自己谋生,还要咬着牙苦读(她没有受过完整、系统的学校教育)。这样熬过了2555个日子。难怪鸽子把“2555”这个数目记得那样死,这2555天太难熬了。然而这棵在风雨中挣扎的伤痕累累的小苗没有被扼断,它挺立着,终于长成一棵树。读了大学,学会了写作。这是何等的坚毅!这孩子真是够倔的。
世界上也还有好人。冒着生命危险收留鸽子的阿姨、《儿时的朋友》里的队长和春子,她们都有金子一样的心。她们是大地上的鲜花,蓝天上的彩云。有了她们,这个冷酷的世界才有一丝温暖。
龚定庵诗:“少年哀乐过于人”,鸽子的童年真是哀乐过人。把这些过人的哀乐如实的、不加修饰地写出来,便极感人。王国维说:“一切文章中,余爱以血写成者。”鸽子这一类文章是以血写成的。
可惜有些情节、细节写得过于简略(也许是报刊篇幅所限),不少段落是可以延伸一点来写的。比如父亲被捕的情形,他突然回望叫一声“鸽子!”都成了一带而过,感情没有写透。
我觉得鸽子可以把这2555天详详细细地写一写,写成一本自传。材料我想是足够的。
有几篇是写老山战士的,但是角度较新。没有写战士如何英勇,如何艰苦,而是写了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感情,他们的心。这些战士是那样的年轻,20岁、19岁、18岁……但是他们想得那样多,对人生有那么多、那么深的理解,他们都带点诗人的气质,这是新的一代,新的兵。从他们身上我们看出了希望。一个民族有没有希望,相当程度决定于年轻的一代有没有诗人气质。
不少篇简短的游记,但不是导游的流水账,大部分写了作者对自然的感受,和自然的融合,对自然的认同,有一些哲理。但这些哲理写得太实、太露。有一些结尾处其实可以不必把作者的思想都写出来,都写尽了,读者就没有思索和玩味的余地了。
比如《鸟笼》,写到:
这老头也怪,在众人将要把他簇拥时,却转身走开了,边走边咕哝地说:“你们把它装进笼子,它也把你们装进笼子。”
“什么?什么?他说些什么?”
就够了,这样就“虚”一点,空灵一点。下面的一段都可以删去。
叙事性的散文要铺开来写,不要局限于本题。比如《湘西的腌姜》,除了写腌姜,可以旁及到与姜有关的事物,如华南的糖姜,福建的霉姜、扬州酱菜里的姜芽。孔子“不撤姜食”。苏北人吃干丝包子,都要吃一点姜丝。郑板桥家书中说:“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可见兴化人是爱吃姜的。甚至可以联系到王夫之的《姜斋诗话》(王夫之是湖南人,号姜斋,他想必是爱吃姜的)。“夹叙夹议”的散文,是可以东拉西扯的,这样文章才会活泼丰满,不至枯涩。这样的散文很不容易写,这得有较多的生活知识,读较多的书。这样的东拉西扯的散文,鸽子大概一时还写不了,但是既有志致力于散文写作,要什么文体都试试。现在有些年轻的散文作家所写的散文每篇味道都差不多,原因正在阅事不多,读书较少。
这一本散文集篇目未免少了些。年轻轻的,写了这些年了,怎么只收集了这样几篇呢?看来鸽子还不够勤奋。写散文如庄稼人种地,力气越用越有。写散文也是这样,写得越多,可写的东西也越多。老舍先生说他有得写没得写,每天至少要写五百字。要养成每天都写的习惯。
鸽子是荆风的女儿,是我的晚辈,我的话说得很直率,希望鸽子不要不高兴。此序亦可让荆风看看,听听他有什么意见。
[1]本篇原载1997年6月23日《文汇报》;初收《汪曾祺全集》第六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