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
瞎虻[19]
牛虻,“虻”当读ménɡ,读做“牛忙”是错的。我的故乡叫它“牛蜢蜢”,是因为它的鸣声很低,与调值的上声相近。北方或谓之“瞎虻”,“虻”读阴平。这东西的眼神是真不好,老是瞎碰乱撞。有时竟会笔直地撞到人脸上来。至于头触玻璃窗,更是司空见惯,不是诬赖它。雄牛虻吸植物汁液,雌牛虻刺吸人畜血,都不是好东西。讽刺它们一下,是可以的。
瞎虻笔直地飞向花丛,
却不料——咚!碰得脑袋生疼。
“唔?”它摸摸额角,鼓鼓眼睛,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情?”
好天气,真带劲,香扑扑,热哄哄,
“再来,再来!”,打个转,鼓鼓劲,
“一二,你看咱瞎虻飞得多冲!”——咚!
“嗯?这空气咋这么硬,这么平?”
捉摸不透是什么原因,
瞎虻可傻了眼了:
“我往日多么聪明,
今儿可成老赶了!”
接连几次向玻璃猛冲
累得它腰酸腿软了。
越想越觉得气不平,
短短的触角更短了。
一九七二年十月写
十一月十六日改
水马儿[20]
水马,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的故乡的孩子叫它“海里蹦”。一名水黾。《本草纲目·虫部四》引陈藏器曰:“水黾群游水上,水涸即飞,长寸许,四脚。”韩琦《凉榭池上二阕》:“游鳞惊触绿荷香,水马成群股脚长”。善状其外形特征。苏东坡《二虫诗》称之为“水马儿”,大概是四川的乡音了,今从之。苏东坡对它的习性观察得很精到,令人惊喜佩服。诗里还提到一种昆虫“鷃滥堆”,不知是何物。东坡诗录如下:
“君不见水马儿,
步步逆流水。
大江东去日千里。
此虫趯趯长在此。
君不见鷃滥堆,
决起随冲风,
随风一去宿何许?
逆风还落蓬蒿中。
二虫愚智皆莫测,
江边一笑无人识。”
雨后的小水沟多么平静,
水底下倒映着天光云影。
平静的沟中水可并不停留,
你看那水马儿在缓缓移动。
水马儿有一种天生的本领,
能够在水面上立足存身。
浑身铁黑,四脚伶仃,
不飞不舞,也没有声音。
它们全都是逆水栖息,
没一个倒站横行。
好半天一动不动,
听流水把它们带过了一程。
听流水把它们带过了一程,
量一量过不了七寸八寸,
可它们已觉得漂得太远,
就赶紧向上游连蹦几蹦。
天上的白云变红云,
晌午过了到黄昏,
你看看这一群水马儿,
依然是停留在原地不动。
你们这是干什么?
漂一程,蹦几蹦,既不退,又不进。
单调的反复有什么乐趣可言,
为什么白送走一天的光阴?
水马儿之一答曰:“你管得着吗?
这是我们水马儿的习俗秉性!”
说话间又漂过短短一程,
它赶忙向原地连蹦几蹦。
一九七二年十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