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惑
惶惑[1]
整风了。我不知道许多党员同志有何感触。我,对于这件事是觉得很不习惯的。我们在这样的“现状”里已经过了好几年,已经认为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从来不许自己的思想跳出一定的范围,因为一跳出范围大概就都是成问题的,而且是危险的。现在忽然一下子站在一个新形势的面前,一切事情都得自己认真地想过,依赖、因循、惰性这一切曾经被认为是美德的东西都被宣告为不道德了,这真是一个从来未有过的严峻的考验。我惶惑。
我所惶惑的第一点,是这次整风是全党整风还是整某些党员的风?还是要从制度上改变党的某些做法,还是只是改变某些党员的思想作风?这两者是有联系的。但是,如果只是停留于后者,我觉得是不解决问题的。我毫不怀疑某些社会主义制度的原则(比如民主集中制,工人阶级的领导……),但是某些落后于形势的具体的制度实在是三大主义的必然条件。比如:从报上看,这次民主党派和知识分子提的意见最多的是人事制度。我不知道曾经有过一个什么文件规定过做人事工作的必须是党员,而且只能是党员,而且要有多少年以上的党龄,但是这已经是谁都认为是“当然”的事情。报上说,有几位部长级的同志要看某个科长的材料,做人事工作的同志说:“你不能看他的材料,他是党员!”我最初看到这些消息时是完全同意那几位做人事工作的同志的意见的,因为这在事实上是如此的。但是既然有部长提出了,我就想了一想:今天,这是不是还是合理的呢?既然人事工作成了党群之间的隔阂的一个主要的原因:既然评级、评薪、提拔、调遣都操在人事科处的手里,而群众又对于这些提出了很多意见,人事部门几乎成了“怨府”,那么,人事工作制度是不是可以而且应当有所改变?人事工作是不是要公开?是不是可以吸收民主党派和无党派群众参与人事工作?……诸如此类,我都想不通。我想:如果这样一些制度有所改变,这跟工人阶级——共产党的领导是不是有所矛盾?
我所惶惑的第二点,正是如何改变某些具体做法而又能保证共产党的领导。许多机关和学校里都批评了“以党代政”的现象,这个批评对于我是一个很新奇的经验。就我所知,这也是“当然”的事,我认为这本身就是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制度。说老实话,我这几年一向是一切意见取决于机关的党的负责同志的,而我以为这是拥护党,依靠党。但是,常常“党”和行政领导又并不是在任何时候总是一致的,在这样的时候,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哪些事应当只党内不党外,哪些事应该先党内后党外,哪些事应当不分党内党外,哪些事党不管。我不知道党组、党支部在一个机关里起的作用应该怎样,过去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今后是不是要有所改变。我不知道我这些想法是不是正确。
我所惶惑的第三点,是我的许多想法是不是正确,是不是不该这么想。不过,既然我已经这么想了,我就写出来。我还要继续想下去,把我的惶惑变成确定。
我爱我的国家,并且也爱党,否则我就会坐到树下去抽烟,去看天上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