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汇报
思想汇报[2]
赵所长、王所长、李支书:
兹将我最近时期工作和思想情况简单汇报如下:
我七月底离开沙岭子到沽源,稍事整理,即开始绘画马铃薯的花和叶子。迄至现在为止,已画成60余幅。其中部分是兼画了花和叶子的,部分的只画了花,小部分是只画了叶子的。我每天早起到田间剪取花、叶,回来即伏案作画。因为山药花到了下午即会闭合或凋落,为了争取多画一二丛,我中午大抵是不休息。除吃午饭外,一直工作到下午七时左右。每天的工作大概有十一二小时。晚上因为没有灯;且即便有灯,灯下颜色不正,不能工作,只好休息。已经画成的各幅,据这里李敏同志和陈先雨同志鉴定,认为尚属真实。我自己知道,我幼年虽对绘画很有兴趣,但从未受过严格训练,用笔用色,都不熟练,要想画得十分准确而有生气是颇困难的。
我来得晚了,大部马铃薯已经过了盛花期。今年天旱,来后未降大雨,花未续开。现在原始材料圃的花已零落殆尽,只能画叶子了。而且叶子不少也枯萎了。总之全部中国品种今年是无法画完了,只好等到明年补画。昨天已经开始收获,再画几天叶子,就要开始画薯块了。
画薯块,到底怎样画法,须待陈先雨同志回来与付令仪同志等商量后决定。老付原来只说画薯块,陈先雨同志说最好等休眠期以后连同芽子一起画。我没有意见,领导上怎么决定我就怎么执行。此事先雨同志回所后必当跟你们商量。希望能有一个明确决定。如需画薯芽,我即作在坝上过冬的准备,否则即当计划在一定时期后,结束工作回所。
我在此地工作的情况,先雨同志当会向你们当面汇报。
我在沽源半个多月,情绪一般是安定平稳的。我对现在所从事的工作的意义是了解的,对于领导上决定让我来做这个工作,能够发挥我的(虽然不是专擅的)特长,来为党、为人民服务,我是十分感激而兴奋的,所以我在工作中一般尚能慎重将事,争取主动,不敢稍微懈怠。
我最近的思想问题,主要仍是个人主义未能克服干净。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①是对于何时分配工作,何时能摘帽子,还时时想到。我想到去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派我出去画画的,结束工作后曾作过一次鉴定,今年九十月后,离我下来快近两年了,是不是也会作一次鉴定呢。鉴定以后,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决定呢?我写信给杨香保同志时,曾问他“有无令人兴奋的消息”,充分说明了我的这一方面的思想情况。这个问题,在所内时想得还更多一些,到坝上后,因为工作紧张,想到工作的意义,又经我爱人劝说“不要老是想到何时分配工作,现在不是已经在工作了么”,现在已经想得较少,或者暂时已经不想它了。
②对于“是不是甘心情愿作一个平凡的人”,即作一个普通劳动者的问题,仍未彻底解决。
我对现在的工作是有兴趣的,但觉得究竟不是我的专长。有一晚无灯黑坐,曾信笔写了一首旧诗:“三十年前了了时,曾拟许身作画师,何期出塞修芋谱,搔发临畦和胭脂(三十年前,被人称赞颇为聪明的时候,曾经打算作一个画家,没有想到到塞外来画山药品种志的图,搔着满头白发在山药地旁边来和胭脂)。”我总是希望能够再从事文学工作,不论是搞创作、搞古典或民间文学,或者搞戏曲,那样才能“扬眉吐气”。问题即在于“扬眉吐气”,这显然是从个人的名位利害出发,不是从工作需要出发,对于“立功赎罪”距离更远。这是一方面。
另外一方面,是我在从事现在的工作的时候(以前在从事到的工作时也一样),觉得这样已很好。一般的工作,我大概都可以产生兴趣,自信也会勤勉地去作,领导上、群众也不会有多大意见。这样看起来好像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但实际上是随遇而安,无所用心,不问大事,但求无过,跟党保持一定距离,不能真正产生愉快鼓舞的心情,不能产生奋不顾身的主动性和积极性。我的年龄逐渐大了,今年已经四十岁,我很怕我会成为这样的精神上是低头曲背的人。这是一种没落者的情绪。
以上所说的两方面,实际上是一个东西,即不能“忘我”,还是个人主义盘踞在心里作怪。我经常在和我这两种思想作斗争,但是实际没有彻底解决。这将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斗争过程,我很希望领导上在我的斗争过程里给予启发和帮助。
如有时间,很希望能来信指示。
敬礼!
汪曾祺八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