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0605致宋志强
宋志强同志:
你寄给我的《大同市文学作品选》我一直没有看,——我收到的书刊较多,来不及看。昨天偶然翻翻,才发现书里还夹着你的一封信。信末署明的日期是84年12月24日,距现在已经半年多了!
从信中知道《作品选》里有你的一篇《花鸟情趣》。我看了两遍,总的印象是:有点意思,不够理想。
主要问题是没有写出铁林这个人来。或者说,没有把铁林这个人写透。小说结尾处写了铁林的性格特征,也是思想特征,也可以说是他的人生哲学:“咱们人嘛,活的无非就是一口气。”这是点了题了。但是前面写他养花、养鱼、养鸟这点特征写得不够。《庄子》记庖丁解牛,庖丁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铁林应该有他的关于花、鸟、鱼的“见道之言”。比如:“人要强,花也就要强。花是知道养花人的心的,它知道你要它开得比谁家的花都大,都好,都香。花就说:‘好,我就给你开!’”“你给鸟多下一分心,鸟就给你多长一分本事。鸟是不吃昧心食的。多喂一口活食,它就给你多哨一点玩艺”……之类。更重要的是,通过他的行动,表现他的独特性格。比如,他养鸟的笼子是自己做的。见人家有好笼子,他会要求人家借给他看两天,然后就选材、破料、刮篾,做拖底、笼圈、“葫芦”(北京人把笼上安钩的曲头叫做“葫芦”,大同不知叫什么)……磨光、上蜡,照样做出一个,比借来的那个还好。他的笼钩是“洋金”的,他的鸟食罐都是旧货,“全堂”(即一套),“粉彩”鸡罐、“油红彩”的金鱼罐、康熙青花……他的笼罩不能是背心、秋裤改制的,他会把老伴新买的的确良裤料裁成几布笼罩,而且安了镀铜的拉锁……总之,要通过各种细节,把这个人不同于“常人”之处写足,把他写得更丰满一些。你现在的材料不少,但都是开流水账似的“数”过去了。要“抻”得开,“铺”得到,要把人物写得更丰满一些。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叫你没话找话说,加进很多水分。写小说,要简练,但简练不等于简单。一方面,要控制得住,能少说就少说;另一方面又要“撒”得开。否则,味道不浓。
建议你把叙述次序颠倒一下,先说花,次说鱼,再说鸟。本来他的爱好也是“先是花,后是鱼,完了是鸟”。而且重点是鸟,花和鱼只是陪衬,不能轻重倒置。
鸽子事件不够突出。段长怎么报复他了?我觉得段长除了唆使造反派斗他,打他,最毒辣的一招是带了一伙小将把他的花拔了好些,鱼缸砸破了几口,鸟笼踩扁了几只,鸽屋捣毁了几间,而且给他定的罪名是“搞四旧”,“提笼架鸟,——地主老财的生活方式”……他应该在一气之下,把花盆全砸了,鸽子送了人,鸟都开笼放了。
“文革”之后,那位段长应该遭到一点惩罚,可以把他的段长“抹”了。
“文革”之后,人心舒畅,应该稍写两笔。铁林之恢复养鸟,应该也是受了别人的影响。——北京“文革”期间即无人养鸟,养鸟人都是“四人帮”粉碎后再恢复爱好的。
我的意见未必妥当,供参考。——小说最后的一段可以不要,太“白”了。
题目不好,这写的不是“情趣”,可以改为《花·鸟·鱼·人》或别的。
你送给我的酒和醋都收到了。酒早已喝光,醋还有一瓶未动。谢谢你。以后望勿给我捎东西。
《晚饭花集》早该出来了,出版社搞了一个荒唐的错误,把封面上作者的姓名印错了,不是“汪曾祺”,而是“常规”,真是莫名其妙!现在只好把印出的书的封面全部撕掉,重印,重订!这一拖恐怕又得两三个月。
《汉武帝》还未动笔。很难。
我身体还好。七月以后,可能要随中国作家团到香港去一趟。
匆复,信写得很草率,望谅。
即候
时绥!
汪曾祺
六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