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0904致宋志强
宋志强同志:
昨天看到来信和稿子。我近日事忙,只能简单说点意见。
直率地说:这篇东西不行。首先,你要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思想?你要写的是一个什么人?你对他持什么态度?你可以把他写成一个看起来很积极,但实在毫无头脑,属于“浅思维”型的那种人,从而反映出中国矿工的愚昧的一面,并透视出隐藏在平淡生活下面的历史的悲剧性;也可以写成是一个外表憨愚,浑浑噩噩,迟钝、蹒跚,说不出一句整话的使人失笑的庸常汉子,然而却在灵魂深处闪耀着高贵的微光,闪耀着人性的美。现在却什么也不是。读后印象模糊,不能唤起悲悯、同情、喜悦和深思。
因为你没有把握住这个人物的“核”,所以他的一系列行动便缺乏内在的联系,显得不相连属,可有可无。他出席群英会后,回来汇报,讲吃得好,讲主席老汉吃得好,应该是有特点的。但是因为你自己没有一个角度,缺乏你的“主体意识”,所以并不那样使人失笑。他为什么是个斜眼?斜眼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特别是在他的最高动作的瞬间造成什么影响?假如让我写,我就会写在主席老汉出场的时候,摄影记者要拍英模鼓掌欢迎他的镜头。主席老汉还和大家握了手,也和李福贵握了手,摄影记者抢了一个镜头。这张照片应该是很珍贵的,报纸要发表。但是经领导审查,扣压了,因为照片上他的眼睛不是看着主席老汉,而是看着别处。不但缺乏热情,而且很不敬!并且,把记者送给他的照片也没收了。
每一个细节都应该是有用的,对完成你的思想直接或间接有作用。都应该浸透你的主体意识。并且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要注入你自己的想象。否则细节就是平淡的。
那三个青年和这个“人物”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从他们的谈论中反射出这个人物的性格?现在没有。
为什么这个故事要写成发生在汽车上?汽车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要不,把汽车写成一种象征,有某种寓意。比如,象征着时间的飞驰……要不,这辆汽车曾经送过李富贵去开会,又曾接他回来。汽车的女售票员见过李富贵,她有她的看法,并且也断断续续参加了三个青年的谈话。
仅仅凭一点见闻,就写小说,是不够的。小说,要经过作者思考。要把一点事从宏观上、微观上反复审视,直到真正从中攫出某种生活的意义,真正“发现”了一点什么,才能动笔。现在,这篇东西材料已经够了,但是缺乏思考。
建议你看看陈建功写矿工的小说。找两本美国的斯坦培克的小说——如《人鼠之间》看看。
不要着急。应该承认,你现在距离成为作家,还有相当长的路程。
小说稿暂留我处,如需要,请来信,当寄还。
问好!
汪曾祺
九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