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天赐致王宝斋函
王老师:
这封信恐怕要很长很乱,应该报告给你的正事与愿对您说说的闲事都很多,我简直不知道先由那里说起好。当我一拿起笔来,我的心中就浮起许多可爱的图画,似乎都值得用心的描写下来。可是及至我想把它们排列好,谁先谁后一丝不乱,我又写不出来了。这些景象像美丽的小鸟,当我想过去捉住一两只的时候,她们就都飞去;飞入一片晴空里,使我痴立茫然!
好吧,我就想到什么写什么吧,就热打铁,不必管秩序了。
公寓的生活我觉得很不错,谁也不管着谁,而大家又似乎不能不承认是一家人;随着偶然的事件,大家的关系时时变动:这件事使我与他接近一些,那件事又使我与另一位特别的冷淡。这很有趣,因为在动一点感情之后,我常要想出个理由来:不管想得出与否,这使我心中不至静如死水。
经您的托咐,老板与老板娘对我很客气。老板娘的言语是多而漂亮,这么漂亮,使我有点怕她。我常常躺在床上,低声练习她的语法与音调,或者有那么一天我也会使句句话里带着音乐。“您”字就是新学到的一个字,不过还不像在老板娘口中那么好听。
同伴儿们中,我已与个姓马的交得很熟了。他是个很活泼直爽的人,一天到晚老张着大嘴笑。什么事他都觉得好笑,有时使我觉得他是缺乏一些判断力的;不过他确是个可爱的人,因为他好笑,所以他的脸就显着分外的开展。对于这个人,以后再说,现在我对于他的观察还不大充足。
您走后,我就拿着您给买的那张文凭到健美大学去报名。北平的大学是很多的,我所以单选定这一家者,多半是受了那个姓马的影响,他就在健美大学读书。他既是那么快活爱笑,我想他所在的学校也必是足以使人快乐的,所以我就去报名。
报名处的职员对我很客气:这恐怕就是北平所以可爱的一点,到处人们是和霭客气的。当我还没掏出文凭来,他就笑着问我,似乎为是显着和气:“那儿的人哪?那个学校毕业呀?”对于第一问,我自然是有把握的;第二问,可把我问住了,我没有注意文凭上写的是哪个学校。急忙掏出文凭来,我临时参考了一下,这使我的耳朵都发起烧来。接过文凭,他看了看,笑着问我:“这个学校在哪里?”又把我问住了!我对北平的地名还是那么生疏,临时去想就觉得更少了,仿佛北平的街道都没有名似的。我不能说它是在前门车站,虽然这个地名最先由心中浮上来。心中一难过,我的傻劲上来了,告诉他:“这文凭是买来的。”说完,我预备把文凭接过来,到别处去投考,反正此地有的是大学。即使大学不这么方便,反正诚实是个美德,我想。可是,他的态度感动得我几乎落了泪,他还是笑着说:“也成!”我赶紧掏出报名费,唯恐他再反悔了。都是新的现洋,他逐一的敲了敲,收起去。然后他让我填表,考那一系。我并不知道要考那一系。他看我迟疑不定,可就又笑了:“国文系没有算学!”说也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怕算学呢?好吧,我就填上了国文系,心中很高兴,世上的事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难,我所以高兴;但是假若也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呢?我不敢细想。
考试了三天,我出了不少的汗。国文卷子我自信作得不坏。历史也将就,虽然有一问是“魏蜀吴的大势”,我抄了不少《三国志演义》。地理交了白卷:江浙的地形如何?山东有何重要的山川?……我没到过江浙,怎能知道呢?再说,即使我生在江或浙,恐怕也不见得有工夫去看地形吧?至于山东的山川,我又不是王老师,管山东的闲事干吗?交了白卷,题目气人!
大前天发了榜,我的名次列得很高,我有点后悔,假如我把您告诉我的那些,什么泰山咧,青岛咧,烟台苹果咧……都写在地理卷子上,还许考第一名呢!
这几天我买了不少的书,没事就翻几页看看。买书的快乐,我以为,就在乎“买”,因为买回来不见得能读,更不见得有一读的价值。把钱换了书,夹在胳膊里,是个无尚的快乐,好像把古人或当代名家擒下马来。带回自己的屋中,随便愿意怎么收拾他们都可以。
不大爱西单牌楼,书少,书少的地方便应当清静,好使人有机会思索一切。“西单”老是那么乱,气味声音颜色使人要浮起来,不能自主!东安市场较比好一些,虽然也乱,可是有不少的书,我可以关上耳朵,把精神集中到眼睛上,看我的书,琉璃厂更好,可是我不常去;我不敢动那些比钞票还贵的老书页,怕给扯碎。老书使人的手不敢使劲;使人脸上的血往下降,因为书纸是那么惨白或焦黄;使人的眼睛懒惰——字那么大,用不着打起精神去看。还有呢,老书使我觉得惆怅,徘徊,忘了前进;老时代的智慧仿佛阻止住我自己的思想。琉璃厂像个巨大的古墓,有些鬼气;晚间就更不敢由那儿走了。这也许有点理,也许完全是想象,我不敢说一定了。
您嘱咐我花钱要小心些,我还牢切的记着。可是这个月大概没法不花过了数儿。投考与入学交费自然是在预算中,等开学后我定有一笔清帐寄给您看。现在的几项特别开支,趁着我还没忘,告诉您一声:我作了两身洋服,买了一顶草帽,与一双皮鞋。我原有的那身“什样杂耍”本还能将就;北平这个地方,我看出来,没人对穿得特别讲究的注意,也没人对穿得不好的留神;这是个“大”地方,人们的眼睛好似更有涵蓄,我所以必作新衣者,因脱了那身十样锦,便没的替换。假若我把裤子洗了,就得等着它干了才能出门,时间耗费的未免太多。自然穿着湿裤上街去走,也可以把它吹干的;可是这样总有点像裤子管束着人,而非人管束着裤子。所以决定去裁了两身新的。一身白帆布的,一身鸳鸯哔叽的。所谓鸳鸯哔叽者,是近看发绿,远看又有些紫闪,恍忽迷离,若隐若显,倒也有个意思。两身都不贵,布的十元,哔叽的二十五元。对于草帽,我有了经验,不敢再买硬胎的。这次买的是山东草辫的,高顶软沿,只一块二毛钱,而风格颇富丽。皮鞋八元半,我想一定可以穿三年,因为我走路不很快,不大费鞋。
除了这点较大的开支,我的钱差不多都花在书籍上了;这个,就是花多了些,我想您也能原谅我吧?
呕,几乎忘了一笔不小的支出!现在我写这封信用的是真正“派克”笔,十五元半;还有四十多块一支的呢,没敢买。这十五元半的笔已够好使的了,我很怕把它丢了;假如写完此信而把它丢失了,这封信的字就值半分钱一个!我得好好的去学英文或法文,不然简直对不起这枝笔!
似乎还有许多的事该写,可是这已够长的了。再说我还得给虎爷写几句呢,好使他放心。附奉投考时所照像片一张,照得很坏,可是愿意请您看看,以便永远想念着。
您的亲爱的学生牛天赐。(这是由一本翻译的小说中学来的笔法,用“派克”笔写信也许应当带点洋味吧?希望您不至为这个生气!)
牛天赐致虎爷函
虎爷:
咱们哥儿俩老没见了,很想你。可是,凭良心说,我也有时候没想你。怎么呢?因为我是到了北平。北平,哼,就是跟你说十天也说不完。这儿的一个市场就比咱们的城还大,一点也不瞎吹!初来乍到,我觉得事事处处有趣,所以有时候就忘了你。自然,到我以为该想你的时候,还是想你的。我希望你也别忘了我,就是跟虎太太打架的时候,也想着我而少打她两拳。
我现在已穿上真正合身的洋服,与响得幽雅的皮鞋,设若你看见我,恐怕你也得佩服我的英俊。我住的是公寓,公寓里都是有学问的大学学生。我也考上了大学,秋后开学我就可以学洋文了,也许将来一高兴给你寄封洋信,教你莫名其妙。现在未开学,我利用这个机会到处去逛,连金銮殿也看了,你信不信?我没法把逛过的地方都告诉你,有人要问,你就说他逛过皇宫,大概也就够了。不过,你若想证明一些历史,不论是《永庆升平》上的,还是《施公案》上的,自要关乎北平的,我都愿意细细写给你。
王老师已离开北平,他说将来再到云城还要看你们去。
纪妈在哪儿呢?请不要忘了她,能帮忙给她找个事做才好。
虎太太若是生了小老虎,请告诉我一声。到八月节,我想应该给你们寄点礼物去,请时常来信提醒我,万一忘记了怪不合适。
给算卦先生一毛钱,寄封回信。我的住址在信封上写着呢。回信写清楚你干什么呢;设若你不告诉我,我可也就不告诉你了!祝你们平安!
牛天赐启
马大成致储贯一函
贯一:
你不是老抱怨没有新鲜事听见吗?,今天可有了新鲜样儿的了。还没起床,我就听说公寓里的五个闲房全住满了人。郭掌柜在我的对面柜房里一劲儿嚷:“这不是五个闲房全有了人吗!小三儿就该耍叉啦,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让他麻利点干活儿,他倒反没影儿啦。跟今年春天一样,跟今年春天一样。”他的哑嗓虽比平时更显着哑,我也不能再睡了。起来先奔里院上了趟茅房;果然,茅房旁边的小屋里也住了一个又白又胖的长头发的南方人。回到外院,从窗外望了望我左隔壁的房,里边也有了人。右隔壁只放着一个三尺来长的瘦小铺盖卷儿,似乎还没有人住:因为住公寓的人至不济也得有个柳条包,那怕是空的,和一两网篮的破纸烂书;我马上断定掌柜的是有点吹牛:至少这间房是还空着呢,那个铺盖卷多半是伙计或厨子的:那么瘦小,外面包着的线毯那么脏,也像是厨子的。可是我回头一看,柜房里比平日多了个人,正中间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内掌柜的,抽着烟卷,笑迷迷,圆脸上白粉比上半年似乎还厚着一个铜子。我不能不承认公寓里是真的没有一间闲房了。本著我三个学期的经验,我知道内掌柜的不等公寓住满了客是不会觉得有来公寓帮几天忙的必要的。虽然,天知道,她的帮忙是只限于端坐柜屋里抽烟卷喝浓茶,但是掌柜的干活就透着有劲,算盘也打的更精,给客人吃的木樨肉本有五条肉丝,就会变成了三条。咱们乡里的二大爷哪儿做买卖不是都带着二大娘吗!就为的是这种精神上的帮助。
但是这小铺盖卷儿能有什么样的主人呢?这样不堂皇的铺盖卷儿能有体面的主人吗?公寓里上半年已丢过两次东西了。以后这类事恐怕不会少了。我少吃一碗粥,心里只是盘算配把弹簧锁的事。我心急,你知道;我放下筷就预备上柜房托掌柜的找木匠;哪知抬头隔着玻璃窗一望,柜房里只剩下内掌柜的,喷着烟必恭必敬的坐着,仿佛云端里的菩萨。先去买锁吧,我拿定了主意。
拿起帽子,我刚要推门这么个工夫,小三儿从二门外喊着进来了:“掌柜!掌柜!北屋二号牛先生来了,王掌柜的陪着来。”
北屋二号!不就是我的右隔壁吗?不就是有小铺盖卷儿那屋吗?有多巧!三号住着“马”,二号就会来个“牛”!
我赌气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这牛是怎样一匹牛。我隔着玻璃窗一望。院子里站着一位大圆眼睛,黑胡子,高身量老头儿;光着秃头在太阳底下照着,闪闪的发光;一手拿着一把足够一尺二长的油纸折扇,一手提着一串大大小小的纸包,蓝串绸大褂也就刚过膝,两双大脚登着一双地盖天的青缎子皂鞋。一口一声直的嚷:“姜柜哪去啦?哪去啦?先把门开开。”
旁边站着一位少年,不用说,就是牛先生。好样子!我一看差点儿没乐出来。两只胳膊捧着一座山,一座方的圆的扁的长的红的黄的各色各样的包儿盒儿堆成的山。山尖儿上爬着个脑袋,不,爬着半瓣瓢儿。脸什么样?看不见,全埋在纸包堆里了。他用前脑勺扣着山顶上的一个红纸包,大概是怕它掉下来;两只又黑又瘦的手从底下钩着山脚下的一个大扁盒子,一个手指头上还挂着一个墨水瓶。背往前伛偻着,全身都用着力,两只扁脚的尖儿都往上翻着。再有三分钟不开门,这座山就能爆烈而塌在院里。小三儿见死不救,只从地下拾起了一只平顶硬胎的旧草帽,大概是牛爷的。不过看了牛爷这颗头,可又仿佛不该是他的。然而也不能是老头儿的,大秃头上真要扣上这顶小扁帽,就成了橘子上顶橄揽了。牛爷是学生,只能是他的,虽然脑后足可以塞上两个大鸭蛋。
从大门经过门道,越过二门到我住的院子,也有五六十步,并且大门口有三级台阶,从门道到小院还有往下的三级台阶,这座立着不动都要倒的山怎么移进来的?这使我惊奇而纳闷。更令人不解的是小三,老头儿,两个洋车夫何以不帮着拿点而把所有的东西全堆在牛爷的两条胳膊上?车夫手里提着一个新买的柳条包呢,可让它空着。我揣摸情形,多半是刚一下车,牛爷就先张了臂等着接东西,东西是他的,他不能不管。别人呢,大热的天,谁又愿意拿东西?往他臂上堆吧,便堆成了这座小山。他也没得说的,好人。大概平素就这么受欺侮受惯了的。住在这公寓里,我真替他担着一份心。
掌柜的从里院奔出来了,二号门也开开了。这个工夫老头儿早把折扇夹在腋下,匀出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块蛇皮小毛巾,不住的擦脑门,擦秃顶,擦脖子。
郭掌柜和老头儿大半是熟人,那份儿亲热实在超过了一个公寓主人和来客应有的礼貌。郭掌柜握着老头儿的手连那块汗湿透了的蛇皮手巾一齐进了二号。小三从拉车的手里接过了柳条包也进了屋。那座小山?没人管。郭掌柜一个劲儿打脸水拿吊子让老头儿洗脸喝茶;老头儿一个劲儿嚷嚷热;小三儿忙忙的给了车夫钱,上厨房取水去了。车夫接到了钱,对那座山笑了笑也走了,那座山只好试著小步往屋里走吧,我难过的是始终没看见牛爷的脸。
拍!从南山坡儿掉下一个包儿。十居八九是把茶壶碎了。那座小山跟著也恍摇了两下,可是一声儿也没出,连“啊哟”这么一声都没有,还是往前走,这种镇静工夫真算可以的;大概强盗上他们家抢东西,他也会一声不响看著他们搬而还加欣赏呢。
屋里那两位可没这么镇静。“别动!别动!”两个人一齐嚷,一齐蹿了出来,隔著两层台阶。真没想到老头儿一急会有这样灵便的身段。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四只胳膊圈住了小山。郭掌柜大声叫小三儿。叫吧,等吧。小三儿在厨房等水开呢。十步远柜房里的郭大奶奶又点上了一枝烟,笑迷迷的望着他们。她决不想过来帮一手,掌柜的也决想不起叫她过来。她只是嘱咐掌柜的拢着点西边儿那个小包。
“王老师,再托着点儿我的胳膊吧。”牛爷开始从堆里出了声。微带点颤,仿佛要哭似的嗓子。
小三儿提着壶端着盆来了。他笑着一样一样往里搬,不大的工夫,山去了半座。王老师不再托着牛爷的胳膊,掌柜的不再圈着山。王老师擦了擦汗又让掌柜的进了屋。我看见了半山上歪着的那张脸。不难看,可也绝对不能说好看。世间仅有这种不好看也不难看而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喜欢,不让人尊敬也不让人轻视的脸,牛爷的脸就属于这一种。两条眉毛稀得出奇,不留神就看不出他有眉毛。眼杪儿虽往下搭拉着,一对小黑眼珠却很有神;大概是眉稀,所以更显着眼珠黑。鼻子不歪,就是尖儿往上翻着点,顶着几颗汗珠。两片薄嘴唇中间露着一排很小很整齐可是很黄的牙。他拧着眉,拧起四条深沟在两眉中间竖着;他眨巴着眼看着小三儿一趟一趟往屋里搬货物,始终一句话不说。不敢说?不屑说?看他两眉中间的四条深沟和上翻着的鼻尖,不像是个很窝囊的人;那末是认定小三儿不会了解他而不屑说了。
这张脸,我一见就觉得是可以和我做朋友的脸。什么缘故?这很难说;人们往往喜爱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所以黑人喜爱穿白色的衣服,会说英文的老觉着法文好听。我之喜欢牛爷,也许是因为我的眉毛特别浓,我的鼻尖朝下而不上翻;也许是他爱皱眉而我爱笑;他会受人侮辱而我会侮弄人。还有一个缘故,说来可笑,是我不知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是个从小娘不爱爹不疼的小可怜儿。这并不是说他的爹娘不疼他,便应当我疼他,不,没有这种意思。不过这种少年往往是饱经患难刻苦有为的少年,最易成为知己朋友的人。这当然是我们的幻想,等将来我和他交熟了再向你报告,可是现在我已决定和他交朋友,过“牛马”生活了。此刻牛爷已拐拐著腿慢慢的走进了他的屋子。我两腿也觉得有点酸,退到藤椅上坐著休息。
隔壁房里的声音可乱的不成样子了泚,泚,两声,大概是擤鼻涕;哈,扑,是一口粘痰从嘴里喷出来落在地砖上,花郎花郎,息呼息呼,是两手扑郎着水上往脸上搓;不用过去看,准是王老师干的这手活儿。“姜柜的”,王老师的声音说,“我们这天赐没出过门儿,父亲刚死,没有娘。年轻小伙儿,什么都没经过;你得多给照应着点。我在北平没多日子,就要走,你多费心吧。”
——是,是,没错儿,您自管万安,不用说有您在头里,就是没您,冲着谁,我们也不敢二忽了,您放心吧。
——隔壁住的是谁?咱们得过去拜见拜见,将来短不了见面儿,好有个照应儿。天赐,走,跟我过去!
没听见天赐回答,我的风门已被人拉开。王老师打头,穿着山东绸小裤褂,后面是掌柜的和牛爷;牛爷走的慢,还没上台阶儿,老头儿已开口了:“这是我的小东家,牛天赐,哟!还没进来!快点儿!这是牛天赐,先生,你老贵姓?……马先生,你老多费心多照应他,他头次出远门,来考大学,任什么不懂。你老费心,费心。你老坐着吧。”
天赐向我鞠了个躬,我也回了个躬。我过去想拉手,他伸出又黑又瘦的左手让我摸了摸,冰凉汗淋淋,我手里仿佛捏着四条小粘鱼。我刚想说话,王老师已退出去了,又上了隔壁房间。
写到这儿,我也该睡了。下次再谈吧。
大成,北平
虎爷致牛天赐函
(拆字人代书,代价一毛五,原书无标点。)
千金家书字奉
牛爷足下台前万福金安
慈颜一别饥渴良深舍间托庇
大小租安伏惟百事如宜
阖第安康快慰之至也本月三日收获
来字言明在北京安身王老师到云城之便之说但不知何日到云城之便近日天气寒热交如水果买卖甚不好做虎奶奶回乡之便
望看纪妈闻知
足下高升北京好不惨然细思此次王老师代
足下恩重如山
足下该好读洋文保答天恩无用纪念虎爷虎爷早出晚归一日三餐搬水果滩能以度日果局子一时不能开再者上月老黑喝酒醉与邮差打吵破其头被警士代入狗留所狗留十天始放回家其患无穷乎此为本地新闻便告附闻东风得便奉求
重珍万千心照不宣不另敬叩
财安
虎爷奉禀
牛天赐致王宝斋函
王老师:
老没写信,因为等着开了学上了课好能多闻多见,写得热闹一点。可是从开学到上课中间隔着很久,我给这起了个名儿——“小暑假”。在这个小暑假里,我没什么可报告的,所以屡想写信而没有写。
小暑假之后,还有个小小暑假:在布告牌上,我看不见别的,横三竖四的全是教员请假条子。多数请的是病假,可怜的先生们!由同学们的态度我看出来,这些请假的先生都是被大家佩服的。有一天我听见两位同学在那儿讲论一位先生:“这个家伙什么也不懂,连请假都不懂!”所以我知道了对请病假的先生们不仅应当觉得可怜,也应当尊敬。假如将来我也去教书,我想我应该常常害点病的;即使学生不佩服我别的,至少他们不能抱怨我不会请假。
现在,先生们差不多都来齐了。不过,上课的时候,每点钟还有个“小不点”的假:八点打铃,先生照例是八点十分或十五分到,安安闲闲地也引起学生们的敬意。我上了这么几天的课,已学会了怎样从容不迫,因为学校里事事都是那么慢条厮礼的,使我觉得“紧张”是有害于身心的。
我入的是国文系;但因为这是第一年,所以国文课并不多。英文,社会学,党义,中国史,都是必修的,就占去不少时间;关于国文的只有一年级国文和文学史。一年级国文讲的是桐城派的文章,我一点也不感趣味,可是先生说桐城派的文章是唯一的纯正文学,世界到处都是如此。因此,我也非常重视桐城派,虽然觉得一点意思没有。先生还说,桐城派文章除了文字之美还足以正心见道。我这几天时时在那儿找“道”。第一,我先实行“行不由径”,到学校去,我总是绕着单牌楼走,不肯走小路。那天下雨,在大路上被汽车溅得我满身是泥,我似乎见着了一点点“道”。
文学史也没有趣味:我知道的,先生不讲;先生讲的,我不知道。我只好静坐听著,有时候替先生怪难过的——他必定知道大家不感兴趣而没法不讲下去。不过呢,这门功课还比桐城派的文章强一些,无论它怎么干燥无味,到底它得源源本本的介绍,不像桐城派文章那样篇篇是笔法与道义。我知道,假如再为寻“道”而溅一身泥,我必定会和桐城文章算帐的!
最有趣味的是英文。它和中文完全不同:咱们的字是一笔一画,单摆浮搁,把哪一笔安错地方都不行,蛮不讲理。英国字就省事的多,字母儿彼此照应着,像很和睦的邻居似的。一看见字,马上想起声儿来;一想起声,马上也能想起字儿来。不像中国字能把人蹩得胡说八道的。我很愿意多学英文,或者将来就转入英文系也未可知。现在我对英文的认识还少,以后再详谈它吧。
对别的几项功课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不管他们的好歹,反正我老去静听;有时候虽然在堂上打盹儿,我想这总是我夜间没睡好的关系。说起来也凑巧,每逢上社会学我总是夜间没睡好,必定打盹。教社会学的先生据说是很有名的教授,他的教书方法是这样的:一上堂来就谈大家都知道的每日新闻,随口加以批评。他的批评有个特点:就是他所能想到的,大家已经想到;大家所能想到的,他永远没想到。谈到半点多钟,他掀开书,一字一字的读,一种完全客观的读法,这就是说他不加任何解释与意见。等他读到一节的末尾,我也就醒了,很后悔昨夜睡得太晚了!
关于功课与教员方面暂时只报告这一点。
学校的建筑很古老。大门像座衙门,很威严。院里的房屋可是很零散,而且都古老。我们国文系上课多是在一个小跨院里,由大门至跨院,颇多曲折,有曲径通幽之妙。课室是三间北房,有黑板,有些把带扶手的椅子,有半个痰盂,有一张讲桌,此外就是学生教员与尘垢,绝对没有光线;当晴天的时候它是暗室,所以我管它叫作“暗室晴天”。
体育场在校外,左界土道,右邻垃圾堆,中有足球门,篮球筐,没人。我去过一次,到如今还不想再去。我们的运动是以乒乓球著名,据说每年在青年会举行的乒乓球赛总由我们得到锦标。
图书馆中有很多的书,可是凡我想看的都没有。我只能抱怨自己为什么不检着馆中所有的去借。在这学校里,我老觉得自己所要求的太多,而显出学校的缺欠。以后我应当先为学校设想,或者就不至不满意于学校了。
对于同学,我还没有什么精细的观察。自然不敢有什么批评,也就一时不敢去择定我的朋友。现在较比熟一点的倒是同公寓的几位,虽然他们不都与我同系同年级。那个姓马的——他叫马大成——和我很说得来,常领我出去逛逛。他第一个好处是心宽,当我对他说学校的缺欠的时候,他总是说“子不嫌母丑”和“天下老鸦一边儿黑”。按着他的意思,我猜,大概北平的大学还有比健美更古老稀松的呢。这么一想,我心中就透亮了些:无论在哪里读书大概也得靠自己,学校不过是个收费与发文凭的地方。这不但使我心中平静,也觉得自己当努力的用功。
对了,我先报告开学时所交的费用吧:
(一) 学费 五十五元
(二) 讲义费 十五元
(三) 图书借用费 五元
(四) 体育费 五元
(五) 医药费(注一) 五元
(六) 注册手续费 三元
(七) 预收赔偿费(注二) 五元
(八) 保证金(注三) 二十元
(九) 学校基金捐(注四) 二十元
(十) 制服费(注五) 八元
(十一) 徽章费(注六) 五角
注一:还没看见药与医在哪里。
注二:学年终退还,如未毁坏任何器物。
注三:毕业时退还,中途辍学者没收。
注四:只收一次。
注五:每年一次。
注六:只收一次;徽章遗失,随时另行补买。
以上除七,八,九,十,十一,五项外,均须每半年交纳一次。
徽章我已领来,据说有它可以七扣看电影,我已然试验了一次,果然很灵。制服还没发下来,我希望能早点作来,这两天北平已有点凉了,我的鸳鸯哔叽洋服虽然光闪未灭,可是有点透着单薄了。
我很希望您能匀出点钱来,到北平开一座学校,我想这是个赚钱的买卖,由我的纳费表可以看得出来。教员不难请,学生也容易招,只要有所房子和个有名的人作校长就可以开张的。假若您有意,我想我很可以卖点力气替您办一办的。听您的信儿啦。敬祝
钧吉!
受业牛天赐鞠躬
王宝斋答牛天赐函
天赐台鉴敬覆者两信都收到甚为放心所谈之事说谎为屌咱不大明白账目则看清学校甚不要脸好在入大学本为文凭花钱不冤无法而已公寓掌柜我之老友有洗洗作作等事可求老板娘为之不必客气如他不管请提王宝斋三字定有灵验东安市场少去为是妇女太多不老妥当如必须去可到东来顺吃羊肉此处无女招待也少女客饭极便宜天已渐凉应买毛衣一件切别受寒自己小心老师托福诸事顺利尚请放心寄来像片甚好当汝胖时再照一张寄来为盼老师爱汝如父爱子好好读书必有出息再写信时新字少用不要绕弯抹角直言为善八月节快到应给虎爷买一匣月饼寄去前门大街正阳斋白糖馅最为地道正阳斋旁有都一处炸三角出名可去吃几个但应留神三角内热汁烫嘴应捅一窟窿再吃仅此恭祝
平安
王宝斋敬启
马大成致储贯一函
贯一:
你对于天赐仿佛不十分关切;来书只贺我得了一个新朋友,并没有要多知道些关于天赐的情形的表示。这使我很失望,很失望。
我与他的交情,前后虽只刚够两个月,却已到了我直呼他“天赐”的程度;他于上个月的某晚也开始把“马先生”的称呼取消,而改呼“大成”。
“大成”,他坐在我的床上,皱着眉说,“大成,你一年洗几回澡?”——“一年洗几回?若不是洗澡要花钱,我怕不一天洗一回。”——“那多伤气呀!我除了夏天,总不洗澡,一个夏天也就洗上两三回,饶这么,身子骨儿还是不结实呢。刚到北平的那一天,让王老师拉去洗了一回,足足伤了两个星期的风。”
我不敢笑,我知道他的脾气有时是很大的,尤其是你笑得最合理的时候。不过他的脾气也只是对可以发的人才发。别人尽管讥笑他的扁后脑勺与拐子腿,他决不会发脾气,他只是拧著眉,用黄牙咬著薄嘴唇;他心里也许记恨,但是不发出来。可是既作了他的朋友,在理便不应再讥笑他;如果再讥笑他,他便可以发脾气了。所以拿我这么爱笑的人,竟没敢露出点笑容。他也透着高兴,认为得了个可以随意谈话而不致遭讪笑的朋友。临睡的时候,他要求我明天陪他逛北海。
第二日我整天没出去,当然不全是为等候逛北海,可也有这么点儿意思。天赐仿佛一天也没想起这个,一直到吃完晚饭,他似乎忽然记起来了,把我的屋门拉开一条缝,轻轻叫我准备上北海,他回房去换衣服。
因为他去换衣服,我想起了他新置的洋装。对,我应告诉你,天赐从家乡带上来的那套洋装已换了主人,他把这套云城的杰作送了小三儿。他的脾气,就这点说和我的一样:置了新的,旧的就得给人,不然,老觉得心里憋得慌。他现在有了两套新的合身的洋服,也可说是四套:因为虽只两套,一套白帆布,一套鸳鸯哔叽,他会换着样儿穿,比方第一天是全身白帆布;第二天便白帆布裤子配哔叽上身;第三天颠倒一下,上身是白帆布而下身是哔叽;第四天则全身是哔叽。我虽劝过他上身的颜色永远应该比下身的深著些,紫绿色的裤子配白的上衣,实在叫人看了难受,他确总以为两身衣裳穿出四个花样是个艺术。他得维持他这个根据经济原理的新发明。这一天因为是和我一起出去,他总算表示尊重我的意见,决定穿哔叽上身及白帆布下身——第三种式样。我拿起帽子到他屋里去找他,他正从椅背拿起了鸳鸯哔叽的上身,刷,掸,弹,吹之后,翻过来,里子向外对折拢,往左臂上一甩;不戴帽子,合时;拿梳子把发往后拢了拢,向桌上的小镜子里照了照,“去吧”他说。
北平真是宝地,就这么几天,已把天赐培养成一个道地的北平的学生了。除了裤钮还常忘了扣,他的洋装竟穿得很够学生派儿了。所缺欠的是,生发膏虽使得不少,他的发总不大听话。梳子的势力只能达到头顶,到了后脑勺边疆的那个直上直下的陡坡,头发就不大肯拐弯直垂下去,而鸭屁股的扎支着。
到了北海前门,他抢着买票,老远的他就举着两张票,离收票的总还隔着二十多步呢。等他把票交到收票的手中,有三起后来的却都抢过去了。不是人家抢先,是他的腿慢。我心想照这样走法,北海大约有三个钟头好逛。荷花早没有了,荷叶稀得比天赐的眉毛还稀。蓝汪汪的水里已能映出对岸桥边的一株老柳。云高,水清,荷叶稀少,白塔也就显着特别的白,高,孤寂。桥上靠栏站着一对少年夫妇,正和桥下小船里的两个女子说话。天赐站住不走了。他看看天,看看水,望望桥上的一对,再望望桥下的两个女子。他抬头注视着白塔,举起右手掠了掠头发,嘴唇抿了缝,眉更皱的紧了点。他往前挪了几步,到了水边,低头看看蒲草,一弯腿仿佛要坐下,可又没坐下,多半想起了自己的白帆布裤子禁不起揉搓。他欠身在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小船里的两个女孩儿忽然大笑。他的脖胫儿紫了,大约疑心她们在笑他的后脑勺。其实她们看不见,看得见他的后脑勺的只有在后面站着的我。
他低头上了桥。一句话不响,走了半天,我们到了漪澜堂。我想坐一坐,看看热闹,但是他不准。他嫌这儿太乱,没有意思,拉着我坐船过“海”。在船上他呆呆的看着远处水面上的一对小水鸭。过了海,这一带茶馆的买卖比对岸还好,我知道还是不能坐,大概还得“逛”。我们像逃难似的逃出了人群,他居然也走得快了些。“大成,”他说,“咱们上濠濮间坐一会儿,回头起那儿就绕回去,怎么样?”
老远的望见濠濮间人还是不少,我的腿不答应我了,汗也钻出了大褂。天赐也显著热了,把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让它飘摇著,又舒服又凉快,这是现代学生最得意的发明,上课堂都有这么去的。我以为他又不坐,走下去了;他却穿过坐满了男女的茶棚,照直奔了柜房。那知柜房后面却有一处很幽静的所在。由弯弯曲曲的石步爬上了一座小山,迎面是个水阁,阁前有一湾水,上面架着汉白玉的九曲桥。站在桥上一望,四面是山坡,也看不见海,也看不见别处的房屋与电灯,就是柜房外面那些喝茶的人也看不见。坡上散摆着几张茶桌,桥上,阁子里都有座儿,可以喝茶。天赐来平不久,北海的路可比我熟的多,特别是这种幽雅清静便于幻想沉思的地方。
他选中了山坡上一张灯光照不著的桌子,给我倒了碗茶,皱著眉瞪著我。我嗑了颗瓜子,不言语,等他的。我没白等。他一会儿睁开眼,一会儿闭著眼,告诉了我们二十年来的历史,眉可老是拧著。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然而足够年下我和你围炉谈半天的。我和他相处差不多已有两个月,却还没见他有一次这样有声有色的说过话;我也决没想到这样一位质朴的少年却生著一颗极富于情感的心。
他告诉我“蜜蜂”,他初恋的对方,是怎样的美,怎样的动人。“她的双眼”,他用极沉著的声调一字一字的咬著说,“必须在这样有诗意的境界,这样临山傍水的美景,才能想象到,只是想象到,不易说出来……”
水阁背后忽然出了嘤嘤的哭声。天赐张开了眼,我停了嗑瓜子。天赐眼尖。“一男一女”,他轻轻告诉我,“女的在那儿哭,女学生打扮。”
我们谁也不再声响。我心里想象著蜜蜂的眼,天赐闭著眼,翻著鼻尖愣著,像是在用心听那边的动静。
“总是爱情不自由吧,”过了一会儿,天赐掏出钱包对我说,“男的也哭了。让他们哭个痛快,咱们走吧。他们好容易找着这样个背静地方。”
在路上,他一个劲低头走,哔叽上身还是在左臂上搭著。我劝他穿上,看冻著,晚风凉,他也不理我。到了公寓,他叫伙计开了门,一直奔床上,就躺下了,连“大成,明儿见”照例的话都没说。我半夜一觉睡醒,听见他似乎又起来了,在地下走蹓儿。
太阳老高的了,他还没起来。一天也没上我屋里来,也不读英文。不读英文是令我最惊异的。英文是他最感兴趣的学课。没等开学,他就买了本英文无师自通一个人研究上了。一个多月的工夫,生字记了六百多。每天下午一至三,我睡觉,他上英文课,拉着云城腔儿用古文的调子朗朗的读“佛印度(Window),泚爱耳(chair),涕爱勃耳(Table),那份儿不受听就不用说了。第一次他出声儿读书,我吓了一跳,等到知道是研究英文,我捧了肚子直在床上打滚。可是听惯了也就不大理会,反能引起我的睡意来。
每天我午觉睡醒,他总过来请教一两个英文字,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考我。“大成,‘印出大哥熊’是什么意思?‘怕里梦涕’怎么讲?”等他写出来一看,原来是introdrction和parliment,他的音读的悬虚不是?你可不能给他纠正,他也不能信你,他那本无师自通上就是注的这几个字,书上还能有错吗?
上星期,他进步的更邪啦。我走进他的屋,他摊开一张英文的北京导报正看得起劲。
“哟!天赐,英文报都能看啦!”
“不成,只认得几个字,光为着练习眼睛。”
这家伙有些神魔鬼道的地方。
英文课停了三天。一个多月老是听着古文调的英文不知不觉的睡去,一旦缺了这种音乐赶情和吃惯安眠药片一样,不吃还不行呢。我简直三天没睡好午觉。我又不敢过去劝说或安慰他。他高兴的时候,能追着你整天粘着你,可是赶上他犯牛性的时候,对面他能不理你;你上他屋里去,他都能点完头,自己看书不和你说一句话,把你僵在那儿坐不得走不得的。我已经赶上两次他犯牛性了。
第四天午后,我刚拿了本书在床上歪着,又听见他宣诵英文。我心里一松,睡了个好觉。五点多钟,我冒着险在他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大成!”声音像是挺喜欢的。
我进去一看,这屋子全改了样,我不认识了。三块铺板的床不靠墙了,摆在屋的中央。大红棉被也不见了,上面蒙着一床条子布的被单。床头放着一张小茶几,铺着白布。一个喷银的相片架子,天赐的像,占据了茶几的中心;一个烧料的鸡红血花瓶,插著一把小黄野菊在左边陪著“天赐”。书桌也挪了地方,现在是冲著西南角儿斜放著。桌的左角上是一个画木的小镜框,里面镶著阮玲玉的照片。一张红吃墨纸铺在中间,上边斜放着一支派克自来水笔。右边上立着一排十几册厚的半新旧的西文书。我翻了翻,有康德的哲学,有英文本的《圣经》,有达尔文的《物种原始》,有温德华士的大代数,有一九二一年的who's who,还有一册法文本的卢骚的《忏悔录》的下集……反正全是天赐再过五年也看不懂的书。这些书大约都是为练习眼睛的。天赐的旧皮鞋,脸盆,牙刷,全看不见了,恐怕全藏在柳条包去了,迎门摆着一把旧藤椅和一把小一号儿的簇新的藤椅,大概是他自己添置的。小黄菊放着香味儿,细一闻却是花露水味儿;把花露水喷在小菊上,在天赐,是很可办出来的,我没问他。我进来的时候,天赐正全副新装坐在新的藤椅上,也没看书,也没看报。大概是收拾好屋子自己赏鉴呢。
我没敢表示一点惊讶的神气,更没敢说什么能够表示惊讶的话。屋子不该收拾吗?莫非平常不这么漂亮?我知道倘若我一显出警异,他必会说这两句话反驳我。我很随便的坐在他的旧藤椅上。他给我倒了碗开水,一定请我换到新的椅上。我们很快活的谈了会儿,可是赶到我无心中提到“北海”,他又不言了。我怕再失言,赶紧回了房。
下星期要正式开课,天赐已望得眼穿了。可是开了课他还不定玩出什么故事,他不定要怎样的失望。你若不腻烦,下回再给你细说。
大成
马大成致储贯一函
贯一:
好几封信没提牛天赐了;并不是没的可说,是怕你听了腻烦。不过近来天赐的生活方面颇有一点新变化,而影响到我的生活;干脆说,我近来很遭了些不如意的事,起根儿可都是因为牛天赐。我今天想痛快的和你谈一谈,出出我的闷气,你可别怪我絮烦。
从不知那天起,总之是已有很多的日子,我们两并在一起吃饭了。一边吃饭一边谈天,不知不觉就能多吃一碗饭,这是第一宗好处。分开吃饭是每人一菜一汤,合在一起,经天赐道著王宝斋的字号和郭掌柜交涉,我们可以有两荤一素外加一汤的特殊享受,这是第二宗好处。然而坏处也有,那就是用饭的地点不能尽合理想。我的屋子没有他的屋子摆设多,也没有收拾得那么漂亮利落,所以不但天赐主张在他的屋里开饭,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且免得菜汤肉骨弄污了桌子,天赐肯如此,那真再好没有了。
可是谁知道,我的罪就从此开始了。头三天,很像回事,赏鉴著小黄菊花和阮玲玉的像片,坐着新藤椅,和藤椅的主人谈著爱情,吃著三菜一汤倒是很有滋味。但是可惜只这么三天有意思。第四天,我一进屋,就糟了:白床单团成一团,堆在了床脚下,红洋缎面,又脏又油的蓝布里子的被就这么摊在床上,漱口杯,手巾,一块灰不灰白不白的手绢儿和一双袜子全上了书桌和进化论一块儿争地盘。借著太阳光,我只见一粒一粒的小尘屑满屋子雪花似的飞舞着。饭菜一往桌上摆,这些微尘就往上落。不吃吧,饿;吃吧,真恶心。又不便立刻提议改到我屋里去吃,因为他若质问起理由,我能大言不惭的说我屋里没有灰尘吗?其实,我屋里的尘粒洒在菜饭里,我倒是不嫌脏的。可是我不便强迫天赐让他不嫌脏。罪算是受下去了。
天赐收拾身体可比收拾屋子有恒心,并且是有了显然的进步。一回来就带上压发帽,也买了雪花膏,并且是顶好的舶来品夏士莲雪花膏。他说别的便宜货往脸上一搓就起粉条子,只有夏士莲能向每个毛孔里钻进去,讲到味气是清雅而不俗。洋装虽只剩了一套可穿——白的过时了——但是一天得刷两次,裤子每晚必叠好了放在褥子底下压着。皮鞋每晚自己刷油,所以老是黑黝黝的光可鉴人。除了衬衫一星期才洗一次,是个缺点,余外竟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我们正式上课已快一个月了,我至多听了二小时的课。也有我根本不愿上而旷误的,也有我偶而想上而又赶上教授请假的。去年我不上课还打个电话给注册课请假,现在我知道这层手续实在是多余。教授上堂点名是因为拉长了声密斯特X密斯特N的唱一遍,可以耽误一刻钟而少讲一些书:注册课豫备点名簿,是因为注册课照章总得有点名簿,正如教授总得有个大皮包,学生口袋上总得插支自来水笔;教授的皮包里尽可以装旧报纸或豫备上浴堂替换的裤褂而没有一本参考书一页讲义稿,学生的自来水笔尽管连墨水都不装,甚至于根本就没有笔头,但是教授腋下总得夹着皮包,学生衣袋上总得插自来水笔,否则,仿佛就不大像样儿。我去年旷课的时数,我自己估计,照定章足够被开除三次而有余,但是我哪门功课都够八十分,而谁也没提我旷课的事。
天赐直到现在还没缺过一点钟课,他可不是不知这种情形,他所以勤上课是因为他另有个打算。据他说,王老师给他筹钱,让他入大学,本是为熬资格,只要资格到手,他一切本可以不过问。不过学校把这资格卖的这么贵——四年的费用少说也得两千——他不能花了钱而不去尽量的享受,去捞回一点本来。不是只要他选一门课,学校就得替他请一位教员,替他留个座位吗?那他就得拼命多选课,而永远上课,免得学校拿了他的座位又向别人卖钱。他不能让学校捡这个便宜。他在讲堂里,他自己承认,极少有听懂的时候:南方教员的话,他根本不懂;教员唱他的名,他都不知道答应,因为“牛天赐”在那位浙江黄岩人的教员嘴里,变成了“藕甜丝”,他最近才知道“藕甜丝”就是他,但是点名簿上,他已被记了一个月的旷课了。北方教员的话,他倒是懂,可是讲的太乱太深,他简直摸不着门。甚至于在他最有兴趣的英文课堂里,他也睡觉。英文课本倒是不深,他回家一翻字典能认识好几个字,但是教员一读,他就闹不清是指哪一个字,据他说是因为教员的发音差点儿事。
天赐此外爱做而勤做的事是上西单牌楼。他常上赶着给我带东西,为的是上大街而比较的师出有名。他上大街,我知道,目的就在看女人。我和他已同行过好几次了。在街上,他两眼只是钉着妇人,简直没有闲的时候。可是他有个好处,他从不赶过一个妇人前面去而回头再瞧一眼,他也不追在后面死钉。他心里怎样,我不知道;从表面看,总还算无碍于人。并且一个从云城刚上来的少年,从蜜蜂的脸上会看出三分丰韵的一个任世面没见过的人,似乎也难怪他如此。
别看他这样热心上大街看女人,他见了女同学,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出,也不敢正脸儿看她们。讲堂里若光有几个女同学,他就不敢进去;总得等来了男同学,他才敢往里走。若有个什么东西,让他传递给女同学,他总摆在桌上或凳上,而不好意思亲手提过去,大概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过节儿。可是遇到一过四十的女人,他可就两样了,他也敢说了,也敢传递东西了。比方郭掌柜的夫人虽然粉擦的那么白,他可敢上柜房找她学北平话去。
妇人一过四十大概就不是妇人,他就用不着拘泥了。
我认识的女子当然还没有过四十的,所以我这屋里若来个女客而让他撞上,他总是“哟”的一声,关上门就跑,怎么让也是不进来,就仿佛我们在屋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事而让他捉住似的。吕女士就因为这个立誓不再来了。她说:“这不是一次了。这算怎么回事?院子里要是正有人,听这扁脑勺这一声‘哟!’,又知道屋里只有我们俩人,你说人家往哪儿猜,你这儿再不能来了。”
贯一,你说我够多冤!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牛天赐,会把咱们的中学同学给逼得不敢上门了。我对吕女士虽说不上爱情,但是友谊是相当浓厚的。我又不便常到她的宿舍去,她们学校的禁律是出名严的,你说糟不糟?我现在只有和老牛绝交了。但是怎么说呢?搬家吧,我这儿可以欠两月房饭钱,而掌柜的还是那么和气,别处不易得到这样的便利。你给出个主张吧。天赐又上我屋来了,不能再写了。祝你
康健
大成 北平
牛天赐致赵浮萍函
赵老师:
在《文华月刊》上读到您的近作,知道您还在上海。此信托《文华月刊》社转交,恐不致遗失。我一生得力于两位老师,王老师给了我物质的帮助——详情容再谈——您是我精神智识的泉源。没有您的伟大的人格永存在我的脑内,家败人亡的那一幕惨剧,我决无法支持,今天世上就许没有了我这个人。您想得到您的天赐曾沦落到在大街摆水果摊吗?您想得到我曾住过大杂院每天吃窝头吗?那时就全靠了您的教训,我才能把富贵视若浮云。您曾说过“有钱就享受,没了钱也享受,由富而穷,由穷而富,没关系。”这种诗人兼哲人的格言比赠我一万金还可贵。因为,您说过,“钱是为花的,怎能不完?”您若真给我留下一万金,我父亲死的当口,也让我那些虎狼的本家给抢完了。我现在健美大学国文系熬资格,这就是说,我什么益处也得不着。生活单调而枯燥。我只觉得一颗赤心没地方寄托。现在衣食倒是不用愁了,可又感到生活空虚得没个抓弄。公寓里,学校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在大街上我眼中每天看见并且注意到不知多少人,却没有一个人曾注意过我;我有时几乎愿意有人骂我一顿,那至少表示出我与这群人多少还有点关系。我羡慕讨饭的化子,他还能使人腻烦而得到人的斥责,我羡慕菜市里摆摊的,他可以和任何太太小姐不客气的谈话,我真悔当初不跟您到上海去,也许已变了流浪的诗人,但是醇酒妇人的生活该多么兴奋,该多么使人感到生活的价值啊!我最敬爱的老师,您若接到此信,务必给我一封回信,我愿意永远和从前一样把您当作我的指南针,现在有师母没有,如已有师母,请替我问好。
您的驯顺的学生牛天赐
牛天赐致赵浮萍函
赵老师:
谢谢您的回信。您真会没忘云城的傻学生,并且还记得我为蜜蜂做的诗!不说谎,我真感激得掉了泪。蜜蜂的眼到底黑如墨还是黑如夜,现在不值推敲了。她嫁了一个纸铺的伙计,也许已生了孩子;连穷带操劳,大概和门口换取灯儿的婆子差不了多少。虽说女人是诗的要素,“没有女人没有诗”您从前说过,但是女人到了蜜蜂这个份儿,也不能给予男子们以任何诗意了。
我的生活很苦闷,前信曾约略提起。多谢您,替我想了好几条消除青年人烦闷的道儿。老师,您允许我不客气的说吗?您的记性太坏了:您已把当日少年时候的情绪和需要都给忘了!我只有二十岁,生活的路我还没走一半呢。我看什么都是新鲜的,都是好的,都要尝一尝。我的需要,我的嗜好不能像您看的那么简单而硬把它化为一元:女人。女人我当然也爱,可是除女人以外,我还爱光荣,权势,自由,学问,富贵,一切的一切。我掉头来看看我入的大学,我的讲义,我的教员和我本身的智慧才能,我深切感觉到我决没有能满足我那一大堆欲望的那一天。我连希望也不敢希望,不敢希望。讲到社会,我虽然还不大清楚,可是一想到我入的这个大学会有这么多学生,社会能允许这样一个怪物张着口吃青年,社会能重视在这儿混过四年的资格,我对于社会也不敢有多大的希望了。您替我计划的方法,即使能引起我的兴趣,也只是一时的麻醉剂,醒了以后,现实没有丝毫改变,反给本人添了头痛和疲乏。
我隔壁住的马君倒是一位可做典型的健美大学的学生。每天总是乐嘻嘻无忧无虑的打发日子。说话不讨厌,可也没有多大趣味。你骂他,他也不动气;你和他表示亲近,他也不见得怎样特别起劲。也不大上课也不多念书,可又仿佛挺有学问。对于学校从没有半句闲话,好像大学原应该是这样办的。对于无论什么事总是抱退一步想的主义,饭菜不好,他从不发火,他说这是欠了两月房饭钱的自然结果。早上太阳老高的才起,慢吞吞洗完脸,喝着十个子儿一包的茶叶,冲着院子坐等吃饭,饭后没有女朋友来,他就睡午觉。得四点多才醒。夜晚我若找他谈天,他能谈到十二点不打一个哈欠。没人找他说话,他不到十点就灭了灯。不谈国事,不问政治,也不挂心个人的前途。听说他念书的费用还是每学期都成问题,他可永没着急的时候。您说这个人有多怪?我有时真想学学他的从容不迫的那股劲儿。讲到个人强身养性的工夫,这比您所指示的方法许更有效。可惜,我不能。我不甘这样醉生梦死的活下去。我要由苦闷中挣扎出一条出路来。您听着吧,早晚我必有个好消息报告您。敬祝
安康
学生牛天赐拜启
马大成致储贯一函
贯一:
讨论学问,我不会。北平,你比我认识的清楚。虽说一个月也不准写一封信,你替我想想,我哪儿去找很多的话来和你说?我还是和你谈谈牛天赐吧。这倒现成儿。
天赐现在可改了样儿了。他也不上课了,也不天天上单牌楼看女人了。只有一个多星期就开始期考,他却满不在乎的整天的在学生会里计划这个讨论那个。他成了本校学生会的中坚份子。听说学生会在年假里将开一个全体大会,讨论下半年本校教务方面各种事项的改进和学生缴费的问题。天赐是主动,那是无疑的。他在半个月前就在各方面奔走运动上了。他当然没来运动我,他知道我是向来不出席任何会议的;可是我们吃饭的时候,谈话的题材却早已由女人而转到学校的行政和改进了。每次我总是这样说:“天赐,算了吧,你已读了半年,还有三年半,一眨眼就过去了。忍着点就得了。学校也未见得就允许你那一大堆要求,将来第一个受害的是你,为首策动风潮的人没有得到好结果的。”
——“懦夫!弱者!你住口!”天赐现在变得很激烈,我的议论每次都得到这样的回答。——“懦夫!你就顾住你这间小屋内的平安得了。我不能任人宰割,任人鱼肉。我不能老作弱者。这儿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家伙北平土话学了不少——“并且我也不全为别人,我所有计划中的改革一大半是关于本身切己的问题。我花了钱来上学,我得有书念。一学期我才见过三面的教员,必须开除,不但由学校开除,还得给他登报,不能让他再在教育界混饭。讲书我听不懂的教员,讲书把我讲睡着的教员,开除,永不录用。学校一学期收十五元的讲义费,我这一学期一共没领到一百张讲义,一毛五一张的讲义,快成明版书了。下学期起得按页计算,四大枚一张,多一个蚌子也不成。医药费收五元,请问校医在那儿呢?不错有嘱托医院,可是嘱托医院一瓶红药水要卖你八毛;一条纱布一块棉花收你三毛。拿五元钱上市立医院该看多少次病?基金捐收二十元,没有基金何必开学校?筹基金是我们学生的责任吗?它捐的退回,明年的新生不许再捐。这些事你说要求的不合理吗?你尽等享受吧!全是我的责任。为这事开除也光荣,我豁出去了。我在家乡让本家毁了个够,那是我一生末一次的受牺牲。以后不许人再负我。青年人得有这股刚劲,才能有出息。”
你看,天赐近来说话总是这么带着演说的口气。他大概看出现在演说在社会里的重要性,所以常常的练习。他当然有相当的理由。咱们的同乡王也云这么阔,他凭什么?不就因为他开会程序操练得娴熟,将诸位同志诸位先生叫得山响,两个字一顿三个字一停,把一句话读成三截的演说吗?天赐除了姿势差点儿,已能把一句话分为两截说了。说也怪,我听惯了之后,一句话经他这么分两截说出,的确显得严重的多。比方说“大成你得慢慢的嚼饼”这一句话,你一口气说给我听,我就不大注意。如果你分开说:“大成——你——得——慢慢的——嚼——饼,我真会觉得空气透着紧张,而每个字和小石头似的落在我的耳朵里。这个,信不信由你,我是有了实地经验而真十分的相信了。但是你放心,我决不去学,我没有这种耐性,我只是赞美而已。
我现在很替天赐耽心。不但在学校里,他得不到好结果,并且以他现在突然改变的脾气和目下的社会来观测,他的思想方面实有左倾之可能。我一向认为一个人的思想所以左或右,其关键全在个人的脾气。我的脾气无论遇到多大的不平事,只有使我的思想趋于颓废而不会左倾的。天赐的脾气可就不然了。我一向引他为同志,拿他当个甘心为弱者的人,那知他竟有暴怒的时候。弱者不甘受压迫,一旦暴怒是不回头的,我真替他捏着一把冷汗。好在我不久就回家了,我得蒙上眼,不愿看他的结果。你几时回家?祝你
平安
大成 北平
牛天赐致马大成函
大成兄:
学校注册照章昨日截止,但是今晨牌示又延长两星期。我怕你老早跑了来瞎混,故此向郭掌柜打听得你的地名,发此信通知你。你可以在府上多享几天福,与幼年的同学们多盘桓几日,比到这儿来成天睡觉强的多。
我以学生会代表的资格,怀中揣了学生会的呈文,从放假那天起足足跑了十一天。董事长,各位董事,校长,教务主任,系主任的公馆,现在我闭着眼都找的到了,但是他们的面孔,我还没见着一回。系主任家来开门的照例是一个龙钟的老婆子,她照例不等我开口,便先说“不在家”,乓的一声关门进去了。可是好几次我看见主任的包车在门道儿搁着,耳边隐隐听得牌声。第一天我们一共是八个人作代表,以后越来越少,赶到第十一天上,只剩了我和外文系的刘作梁两人了。我们俩赌气还是各处去跑了一趟,当然任何人也没见,回来把呈文交给了学校的号房转递。要会有效果,我是个小狗子。我一个月的辛勤跋涉冒险就算白废了。我的皮鞋底跑穿了一个洞,真不知是为什么许的。现在我不能不佩服你有远见,不能不钦慕你的持重老成的态度了。我已打定了主意,以后只要是公益事,就不用打算有我。让我跟着摇旗呐喊,我都嫌费力,更不用想让我出头为首了。谁有钱谁来念书,谁爱缴多少讲义费谁缴,我管不着。我以后只管我个人的事;如果一桩事,除我之外还牵连着另一个人的利益,那我宁可陪着放弃利益或受损害,决不独自出头去傻干而让那一个人坐享其成。举个比喻,郭掌柜的下半年若再把里院那个南方人吃残的菜,加点佐料回回锅给我们端上来,我也决不像去年似的亲自上柜房去和他争吵。残菜不是我一个人吃,你也吃着的,你能退一步想,我何必不顾王宝斋的情面去得罪老郭呢!我那叫热心过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说这番话,可不是隔着老远的,故意和你怄气,不过是个比喻而已。
其实我经过了这次的打击,我仿佛脱皮换骨似的换了人。我瞧什么都能平心气和的观察,真仿佛能事事退一步想了。就说作代表这回事,我也是因为给你写信而顺便这么提起来了,说的时候仿佛还有点牢骚,其实我已差不多把这事全忘了。我从旧历年初三起到现在,几乎每天都得半夜才回公寓。新交了几个朋友,洋装全比我穿得漂亮。我们可以说成天在一起,我可真开了眼。别看你在北平比我住的日子多,你没有我知道的多。等你回来,让我仔细给你说说,够你听好几夜的。再谈。顺颂
年安
弟
牛天赐拜元宵前夜
马大成致储贯一函
贯一:
托王金堂带回的茵陈酒四瓶和萨其马一匣,想已收到。茵陈酒送给你,你每晚喝一小杯,据说是治湿气的。萨其马请你派人送到舍下,家母家兄都爱吃这种北平点心,我临来的时候,他们再三叮嘱叫给买的。这是北平的特产,又香又甜,别处有仿制的,但是舍不得或不知道用奶油和蜂蜜,味道差的多。你若自己送去,家兄也许拿一块让你尝尝,我可不敢担保,因为他虽很大方,但是他真爱吃萨其马。
我知道你现在要问天赐的消息了。你虽没对我明说,但是我看你读他的信后那种神气,谁也看得出你对他已有相当的关切。我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可惜,一个挺聪明的青年,让环境逼迫得,早晚要走入岐途。”是的,他那封信末尾仿佛透着很达观,但是难保不是一种暂时的表面的客观。你看他前面说的话是多么沉痛而激烈。我心里也存着一个凶多吉少的预兆,尤其是他又新交了几个朋友。我很愿知道都是些什么朋友。在他那种满腹悲愤的时候,能够和他一拍就合的人,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和他一样受过环境压迫而思想激烈的人了。那些人不定把他引到哪儿去呢!我一路在火车上,不瞒你说心中常有一种可笑而幼稚的幻影,就是天赐由两个便衣侦探夹着上汽车,一大堆人在他的屋里乱翻他的书籍和什物。我马上想到一回公寓必须替他检查一下他那堆外国书。那堆不问内容只图好看而便宜收来的旧书里,难保没有一两本可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的书。
一到公寓,我当然先问牛先生的消息。你猜他们回答我什么,“牛先生三天没回来了。”小三儿说。我立刻铺盖都没心收拾了。
——几个人走的?是不是同了几个你不认识的人走的?
——一个人走的。
——这一个月里,牛先生常有新朋友来看他吗?
——没有,牛先生在这院里,除了您,跟谁也不说话。哪儿来的新朋友?近来可没像先前那么老实,老是在外头跑。脾气也长了。动不动就骂人。
——牛先生在家的时候写文章不写?
——没看他写过。他没事儿老在屋里走蹓儿。晚饭常不在家吃,吃也不正经吃。躺在床上瞪看眼能瞪好几个钟头,可不睡着。到了十二点了,我在外边一拧灯,他就炸,常常的整夜不让止灯,白耗多少电,您说?掌柜的要给王宝斋写信呢。有点了不了了。我先给您打脸水沏茶去吧。
我赶紧到学堂,找他班里的几个同学问问。他们都有几天没见他了。我到注册课打听,知道他也没注册。天赐完全变了!真脱胎换骨的变了!这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是出了岔子,被捕了。我决定再等一天,设若明天再不回来,我得报告学校,设法营救。回公寓想找郭掌柜的谈一谈,赶巧他又下乡看望亲戚去了。内掌柜的倒是在柜房坐着抽烟卷儿,但是问她有什么用?她能知道什么?
一下午也没出去,也不想睡午觉,专等牛天赐。让小三儿跟里院南方人借了这一星期的报。我连小广告都看了。也没有什么逮捕学生的新闻,也没有青年自杀的案子。我心里想“天赐的案子也许特别重大,不许各报登载。”到了六点钟,小三儿来问饭开在哪儿,我以为天赐回来了。
——牛先生没回来,年前不是开在他屋里的吗?所以我来请示一声。
——糊涂,他不在家,我干吗上他屋里吃饭去?
我虽很达观,并且牛天赐和我也没有大了不得的交情,然而年前在一桌吃了半年的饭,看他忽而拧著眉掀著鼻尖谈政治,忽而笑嘻嘻的论女人,已仿佛成了一种习惯;今天的情形颇使我伤感。你不用笑,你戒烟卷不还仿佛走了一个良伴而若有所失吗。饭后,我只是坐在桌前发楞,计划着明天怎样去报告学校当局,和怎样替他把书籍检查一番。他在家乡没有关切的人,在北平也没有亲友,他可以说是孤苦一人。他的消逝恐怕还不如一块小石头落在水里。连个水纹也不起,连个顶小的声儿也不出,就这么没影了,似乎太惨一点。
忽然隔壁门响,听见小三儿仿佛告诉人似的说:“马先生回来了。”我和触电似的站了起来。刚要迈步,我的门开了,天赐,我们的天赐进来了。我喜欢得话也说不出了,他伸过手来,我也不懂得握。天赐除下他的围脖,便挥手叫小三儿出去。我知道他有重要话要对我说。空气异常的紧张。我顾不得说别的,我先问他。
——你没被捕?
他一阵脸红,眉拧的更深,不言语。我吞吞吐吐的又说:
——咱们是好朋友,读了你的信,我全猜到了,我一到此地,知道你三天没回来,我很着急,我怕你撞着什么意外。现在你回来了,好极了。你气色很难看,休息休息。
他点了点头说“你几时回来的?”拿起围脖儿就预备回房。但是忽然又站住。头低下去,低的很深,他说:
——大成,我的事你全知道了。你……可否帮我一个忙?……你的学费要是还没缴,……我想和你借十几块钱……
——你有什么用处?我的学费还没筹足……但是十元我还有,我明天给你吧。
——不,今天我就要用。
他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种沉毅之色。我从皮夹里拿了十元钱给他。我正颜对他说:
——你不告诉我拿去作什么,我也知道你是拿去作什么用的。你没被捕就算万幸。对于难友帮一点忙,也是人情之常。不过我的钱是预备缴学费的,你款来了可得给我补上。
他拿了钱走了。当夜没有回来。这几天他仍是不常在家。无形中我们吃饭就分了家了。我的钱他见面也不提起,我也不好意思讨。得便我得劝劝,但关于思想的事,似乎也很难劝。你看我该当怎么样。祝你
安好。
大成 北平
马大成致储贯一函
贯一:
我今天才知道世间只有自己可信托;除去自己,谁的话也不能信,谁的行动,也不能揣测。拿我这么一个自命精明强干的人会让天赐那么一个乡下老憨,一个谁也承认是诚恳朴实的少年给冤得昏天黑地的一个多月老睡在鼓里头。
你听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天赐借去十块钱后,就没上我屋里来过,我也不便赶上他屋里去,我怕他错疑我是去要债。我早把我的皮袍和夹袍让小三儿当了十一块钱交上了费。我不指望他还了。觉心里稍有点不痛快的是为十块钱倒疏远了一个朋友。我惦着再过个十天八天的,把事情淡一淡,再说。这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有上两个月,话就好说多了。没想到前天下午傍黑的时候,天赐过来了。笑嘻嘻的跟我握了手。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鼓的皮夹,一手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递给我,一面说:
——大成,真对不起,耽误了你交学费。我的款子刚到。我这些天也不好意思见你。
我简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只是唯唯的乱答应。末了,他提议出去吃小馆儿,他做东。我也正想借此恢复感情,并且乘着喝酒劝劝他,别这么老冒险干那过激派的事。我当然一口就答应了。我说:
——走吧!上那儿?
他说:“不,等我换套衣裳。”
衣裳足足换了一个钟头。等他在院子里招呼我走,我拿了帽子出去一看,我简直不认识是牛天赐了。他从头到脚全改了样了,古铜色软缎的驼绒袍,配着三个口袋的黑缎背心,表口袋里露出一截银的细表链横挂在第二个纽扣上。蓝色的绸裤还用本色的绸带绑着脚,居然还打了个蝴蝶结。皮鞋脱了,换了一双素缎圆口粉底的皂鞋,配着白丝袜子,黑白分明,透着那么温文儒雅,这家伙真有两下子。我刚不自禁的喊出一声“嚇!”忽然想起了他的脾气,赶紧咽回去下半句话,但是出我意料之外,他说了:
——你瞧着新鲜吧!这都是新置项下。洋装虽好看,但是只宜于在学生堆里混,在某一种地方,我那套洋装,无论怎么挺怎么干净,总带着穷学生味儿。你回头瞧瞧,我们那帮人全这个打扮,确是显着够派儿。
一边说,我们已到了门口。他跳上了一辆新洋车,指定了一辆不大新可是车夫挺结实的车让我坐。他告诉了车夫三个字,我也没听明白是什么,两个车夫撒开腿就跑下去了。到了陕西巷一家小饭馆门前,他也不给车钱拉我进了饭馆。他鼻尖掀得几乎朝了天,对站在柜旁的招待说:——两车,一个车两毛。
——“是是,二爷,您请吧。”那招待哈着腰鼻尖几乎碰了膝。在一片“二爷您来啦”的声中,我们走进了雅座。跑堂的大概跟他很熟。一见他就说:“嚇,二爷改装了!”我以为天赐得炸,他没炸,他乐了。“你瞧怎么样?”他问伙计。
——好!好!比西装是样儿。今天就是两位?我给您点对几个菜吧。
等他一出去,我逼不住了。我问他。
——你不是哥儿一个吗?你不是本家亲戚全没有吗?
——是啊,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让人管你叫二爷?
——嗳,“大爷”多难听啊,尤其是“牛大爷”,再没这么不受听的了。二爷,三爷,四爷,全显著漂亮。所以我告诉他们我行二。还告诉你说,我听着就是这种几爷几爷的称呼受听,再亲近一点就称老二或老三。什么牛先生马先生或牛老爷马老爷,都透着煞风景。至于米司特牛,米司特马,我听了简直要吐;不知谁兴出来的这种俗不可耐的称呼?大成,你行几?回头见了我那些朋友,我好给你介绍。
我告诉他我很惭愧,我父母只生了我一个,我没法不行大,我也不希望见他那些朋友。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这一笑大概是讥笑我不够派头。
一边吃,他一边说。我也没听他说些什么话,因为我心里的气可就大了。我为他缓交了好几天学费,几乎误期而不准注册;我因为体贴他是为救难友而拉亏空,所以不好意思向他要债而自己当衣服。我以为他是个有志的青年,是个有作为的青年,疏远了这个朋友,我还心里难受。谁知道他三个月的工夫,竟堕落到这一步,并且大有乐而忘返,万劫不复的神气。最可气的是他明明欺骗了我,而我却没法明白责备他。因为他借钱的时候就没对我说他是为救难友,他也没告诉我他要入共产党;一切的情形原是我自己神经过敏虚构想象出来的,全是我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你也应负一部分责任,因为你为什么读他信的时候也说“可惜,一个怪聪明的青年,让环境逼迫得,早晚要走入岐途”?你要不说那话,我也许不至于往这条道儿上想呢。
这顿饭也不知是怎么吃的,我仿佛就没吃什么,而一看桌上,却盘碗都空了。一问天赐,他没吃多少,大概全是我吃的,气得糊里糊涂全不知道了。
——“大成,你慢点吃”天赐给我斟了一盅酒说,“老六马上就来,你回头瞧瞧,小人儿真是个样儿。吃完了饭咱们上他那儿去坐坐。”
——老六是谁?
——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见了就知道。详细情形,改天我们再谈,现在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是此人有小家碧玉的风范而无半点青楼的习气,你还不明白吗?
伙计一掀帘子,进来一个穿蓝丹士林布长衫的女子。
——好,老二,你躲在这儿,你当我找不着你啦。缺德,跟我走吧。
她一伸手就抓住了天赐的耳朵。天赐直嚷有客,她看见了我。“哟,这位贵姓?”天赐如逢大赦,赶紧替我介绍,但是百忙中还忘不了他的派头儿:“这是马三爷,我的好朋友。”
——噢,三爷,您多照应点。
我抓起帽子跑了。走出门还听见她骂“缺德”。
贯一,我仿佛做了一场恶梦。下回再谈吧,此祝
近好
大成 北平
原载1937年1月18日至3月29日《北平晨报·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