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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和袁世凯,早就是一个“朋友圈”的了。
杨度当初进京当四品官,就是张之洞和袁世凯联合保荐的,而他能进颐和园给皇亲贵族们讲课,也是袁世凯从中协调的。所以,杨度也一直认为袁世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
在光绪和慈禧相继归西之后,袁世凯在朝廷上受到排挤,被载沣赐了个“回乡养病”。当时袁世凯的势力颇有“树倒猢狲散”的架势,朝中权贵都吃不准风向,开始和袁世凯保持距离,连平时“点赞”都不敢给一个。袁世凯离开北京时,竟然没什么人去送他,但杨度不管不顾,跑到火车站月台去送行。
袁世凯回到老家后,敢去看望他的少数人中,就有杨度。武昌起义爆发后,杨度索性连京城的官也不做了,直接跑到袁世凯老家,做了他的幕僚。不久之后,清廷被迫重新重用袁世凯,希望他派兵攻打武昌的起义军,袁世凯的北洋军打打停停,不断向清廷索要筹码,这背后很多时候都是杨度在出主意。
志得意满的袁世凯
等到孙中山的革命军和袁世凯的北洋军南北对峙的时候,因为杨度和孙中山、黄兴、汪精卫这批人在日本时都是一个“朋友圈”的,所以他成了袁世凯当时派出的代表之一,进行“南北调停”。
而“南北调停”的最终结果,就是孙中山低头和让权,袁世凯最终如愿以偿成了中华民国的大总统。
按理说,杨度此时也应该功成名就了。但这并非他希望看到的终点,因为他的“帝王术”需要辅佐的,是一个真正的“帝王”。而且最关键的是,杨度通过各种细节体察出,袁世凯的内心也是有这方面渴望的。
当时,一切形势的变化似乎都在助推:1913年3月,最有可能挑战袁世凯权力的宋教仁被暗杀;7月,仓促起事的“二次革命”被镇压,国民党控制的南方地区大多被北洋军攻陷,孙中山、黄兴、陈其美等流亡海外;1914年,国会被解散,《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被废止,所有权力都集中到了袁世凯手上……
杨度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1915年4月,杨度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一篇文章——《君宪救国论》,认为中国如不废共和,立君主,则强国无望,富国无望,立宪无望,终归于亡国而已,“故以专制之权,行立宪之业,乃圣君英辟建立大功大业之极好机会”。
这篇文章一出来,果然挠到了袁世凯的最痒处。
袁世凯立刻对这篇文章大加赞赏,称这篇文章为“至理名言”,还专门给杨度送了块亲笔题字的匾额——“旷代逸才”。
得到鼓励的杨度再接再厉,索性就自己“拉群”了:他在同一年成立了著名的“筹安会”,自任理事长,拉了刘师培、严复等一干人打出了“筹安六君子”的名号,开始各种运作,为袁世凯复辟帝制做准备。没多久,从“线上到线下”的“闭环”就形成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出现了各种请愿变更国体的“请愿团”,其中包括“车夫请愿团”、“乞丐请愿团”以及“妓女请愿团”。
人一旦陷入周围人有意构成的“信息茧房”,失去了清醒的判断和有效的制衡,对权力的欲望就会如决堤之水喷泻而出。聪明如袁世凯者,因为“朋友圈”里的好友都是杨度这样的人,所以在他们营造的“全国劝进”画面前开始变得自信满满,最终走上了“称帝”的蠢路。
1915年年末,“洪宪帝制”出台,袁世凯的人设一夜之间崩塌,顺带带上了杨度。
一帮“朋友圈”的旧友首先就和杨度决裂,互相“拉黑”。
蔡锷(左)和杨度(右)是当初留学时最好的朋友,最终反目。但蔡锷在临终时还是专门为杨度开脱:“湘人杨度,曩倡《君宪救国论》,附袁以行其志,实具苦衷,较之攀附尊荣者,究不可同日语。望政府为国惜才,俾邀宽典。”
当年最好的朋友蔡锷立刻成立“护国军”,宣布独立;当年以“国士”相称的梁启超,直接在“朋友圈”公开说杨度是“下贱无耻、蠕蠕而动的嬖人”。甚至在杨度的家乡湖南,他也成了人人唾骂的对象。
而且,杨度发现即便袁世凯称帝,他也没有实现自己的“帝师”梦想,袁世凯仅仅只是给了他一个“少卿”的职位,一帮他认为功劳远没他大的人都封了“中卿”乃至“上卿”。所以,杨度的老师王闿运也发表了一条“朋友圈状态”:“弟子杨度,书痴自谓不痴,徒挨一顿骂耳。”意思是杨度什么好处也没捞着,白白被全国人民骂了一顿。
当然,杨度也没想到,袁世凯经此一难,那么快就一命呜呼了。而且让他伤心的是,据袁世凯的儿子回忆,袁世凯在临终前还发了一条“朋友圈”——呼喊的是“杨度误我!”(另有说是“他误了我!”)
对此,其实杨度心里也是有想法的。所以,他给袁世凯写的挽联是:
共和误民国,民国误共和?百世而后,再平是狱。
君宪负明公,明公负君宪?九泉之下,三复斯言。
意思是,究竟中华民国适合不适合搞共和,我们千年之后再来看;究竟袁世凯是不是扭曲了“君主立宪”的本意,建议他九泉之下再仔细想一想。
由此可见,到了此时,杨度还是认为自己主张的“君主立宪”并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