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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杨度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杨度去世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一直以一个“帝制党”的形象出现。直到1975年,有一个人说出了杨度晚年的那些故事。
这个人,也是杨度当年“朋友圈”的好友。
他的名字,叫周恩来。
1975年冬天,饱受病魔折磨的周恩来其实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交代一些后事。当他知道《辞海》正在筹备正式版的时候,专门让秘书转告当时的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当年袁世凯称帝时,‘筹安会六君子’的第一名杨度,最后参加了共产党,是我介绍并直接领导他的。请告诉上海《辞海》编辑部,《辞海》上若有‘杨度’辞目时,要把他最后加入共产党的事写上。”
王冶秋当时大吃一惊,一面转告上海的《辞海》编辑部,一面向很多还健在的老同志打听,结果没有人听说过杨度加入共产党。
曾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的夏衍回忆,当时潘汉年给他介绍过一个老者,说是自己的同志。过了很久夏衍才知道,这个老者居然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杨度
但是,周恩来说的并没有错。
杨度是在1929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介绍人就是周恩来。由于杨度从事的工作有特殊性和危险性,所以杨度只和潘汉年单线联系。除了潘汉年和周恩来,其他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由于潘汉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遭遇冤狱,所以这段历史就沉没了。
1978年7月30日,王冶秋在《人民日报》上撰文回忆周恩来,将杨度在晚年加入共产党的内情第一次披露。随后,夏衍、李一氓等遵从周恩来生前的嘱告,分别在《人民日报》上发文,将杨度晚年入党以及所做之事公之于众:杨度在晚年不仅为共产党提供大量准确的情报,甚至还利用自己杜月笙门客的身份,掩护过很多地下党的同志。
1928年出版的中国共产党机关报《红旗》第二期,“红旗”这两个字就是杨度写的
在王冶秋、夏衍这批人的回忆文章出来后,很多人又都回想起了杨度当年在弥留之际,给自己写的一副挽联。
那副自挽联,是杨度人生最后一次的“朋友圈”状态更新:
帝道真如,如今都成过去事。
匡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
馒头说
说“朋友圈”只是开个玩笑,但杨度的社会关系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杨度的寿命并不算长,但在整个民国史上,有他这样丰富经历的人,着实不多。从这个角度,说他为“民国第一奇人”,也无不可。
有人曾说,杨度一生投机。这点我倒真的不太认同。
当然,不能否认他有成就自己事业的想法,然而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他大半生所坚持的“君主立宪”,主要还是基于他自己真心觉得这样的方式更适合当时的中国。后来转向共和,也是痛定思痛的结果。
至于因他晚年加入共产党,就给他套一个“投机”的帽子,逻辑就更说不通了。
1929年是“白色恐怖”的高潮时期,共产党人被大肆捕杀,很多人躲避“共产党”三个字都来不及,但杨度却在此时选择入党,并把母亲送到长沙乡下,妻子送到苏州,坦言自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他曾对和他接头的共产党人说过:
“别人说我一生投机,我这次是投杀头的机,投灭族的机。”所以,他也是发自内心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从这个角度,也可以多少理解加入“筹安会”的严复——他可是最早睁眼看世界的一批中国人之一,是《天演论》的翻译者,怎么会昏头到去“拥立帝制”呢?(关于严复的故事,可以参看《历史的温度3》收录的《严复的人生,为何最终会拐个弯?》)但实事求是地说,当中国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变局时,即便是有识之士,头脑也是蒙的。我们用现在的视角回过去看,会轻松得出结论:“哎呀,怎么那么傻?这都看不明白?”那是因为我们开了“上帝视角”。
而那时候的这批中国人,就是在不停地摸索,尝试,彷徨,挣扎。有的人展现了气节,有的人露出了丑态,有的人找到了道路,有的人撞到了南墙——当然,如果撞到南墙后肯回头,也是完全值得认可的。
所以,由这批人勾勒出的中国近代史,才如此悲怆,如此曲折,如此富有张力,如此引人入胜。
这也是我当年从讨厌读近代史,到喜欢读近代史的原因。
本文参考来源:
1.《从帝制祸首到中共秘密党员:晚年杨度的华丽转身》(左玉河,《党史博览》,2013年第2期)
2.《帝师毕竟是书生》(陈曦,《中国企业家》,2014年第12期)
3.《杨度:清末民初第一奇人》(“寻匠之美”,搜狐网,2018年1月14日)
4.《帝王术的最后传人——杨度的故事》(中国历史网,2015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