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
自首至尾，落落只写大意。初并无意为文，看他起便一直径起，住便一直径住，转便径转，接便径接。后来文人无数笔法，对此一毫俱用不着，然正是后来无数笔法之祖也。
臣¹闻吏议逐客，窃²以为过矣。劈手叙事，劈口断之。昔缪公³求士，西取由余⁴于戎⁵，东得百里奚⁶于宛，迎蹇叔⁷于宋，求丕豹⁸、公孙支⁹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缪公，一。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¹⁰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¹¹用¹²，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¹³地千里，至今治强¹⁴。孝公，二。惠王¹⁵用张仪¹⁶之计，拔¹⁷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¹⁸九夷，制¹⁹鄢、郢²⁰，东据成皋²¹之险，割膏腴之壤，遂²²散六国之从²³，使之西面事²⁴秦，功²⁵施²⁶到今。惠王，三。昭王得范雎，废²⁷穰侯，逐华阳，强²⁸公室²⁹，杜私门³⁰，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昭王，四。劈手下断后，接此四段，略不裁剪，落落只写大意。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莽莽大笔，落落大意，忽然结，忽然转，全不以文为意。向使四君却³¹客而不内³²，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所谓忽然结，忽然转，不以文为意也。
今陛下致³³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³⁴，垂明月之珠，服³⁵太阿³⁶之剑，乘纤离³⁷之马，建³⁸翠凤之旗，树³⁹灵鼍⁴⁰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莽莽大笔，忽说别事，看他下去，如连如断，凡提两“必秦而后可”，却又不整，又不数，总是先秦笔墨如此。必⁴¹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⁴²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⁴³，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⁴⁴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⁴⁵不为采。所以⁴⁶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⁴⁷之簪、傅⁴⁸玑⁴⁹之珥⁵⁰、阿⁵¹缟⁵²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⁵³化⁵⁴、佳冶⁵⁵窈窕赵女⁵⁶不立于侧也。如此文字，不知其为顺、为倒、为连、为断、为正，为喻、为整、为散，总是先秦笔墨如此。夫击⁵⁷瓮叩缶⁵⁸，弹筝搏髀⁵⁹，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⁶⁰也；《郑》、《卫》、《桑间》⁶¹、《韶虞》⁶²、《武象》⁶³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⁶⁴《郑》、《卫》，退⁶⁵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总是落落自写大意，何暇分色分声。今取人则不然。忽然转。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⁶⁶乐⁶⁷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⁶⁸也。此非所以跨⁶⁹海内、制诸侯之术也。忽然结。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⁷⁰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⁷¹细流，故能就⁷²其深；王者不却众庶⁷³，故能明⁷⁴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⁷⁵充美⁷⁶，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落落大意。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⁷⁷诸侯，使天下之士退⁷⁸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⁷⁹寇兵⁸⁰而赍⁸¹盗粮”者也。忽然又结，下忽然又转。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⁸²者多；结喻。士不产于秦，而愿忠⁸³者众。结客。今逐客以资敌国，损⁸⁴民以益仇⁸⁵，内自虚⁸⁶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忽然结，便住。
注释：
¹臣：此处指李斯。
²窃：私下。
³缪公：秦穆公。
⁴由余：西戎人。
⁵戎：西部少数民族。
⁶百里奚：楚人，任秦相。
⁷蹇叔：任秦国上大夫。蹇，音jiǎn。
⁸丕豹：晋国人，任大将。
⁹公孙支：任大夫。
¹⁰以：因此。
¹¹乐：乐于。
¹²用：效力。
¹³举：占领。
¹⁴治强：安定强盛。
¹⁵惠王：孝公之子。
¹⁶张仪：魏国人，为相。
¹⁷拔：攻占。
¹⁸包：吞并。
¹⁹制：控制。
²⁰鄢、郢：音yānyǐng。指楚地。
²¹成皋：又名虎牢，军事要塞。
²²遂：由此。
²³从：通“纵”。
²⁴事：服从。
²⁵功：功业。
²⁶施：音yì，延续。
²⁷废：废黜。
²⁸强：巩固。
²⁹公室：国家。
³⁰杜私门：杜绝私家的权力。
³¹却：拒绝。
³²内：通“纳”。
³³致：得到。
³⁴随、和之宝：随侯珠、和氏璧。
³⁵服：佩带。
³⁶太阿：古剑名。
³⁷纤离：古骏马名。
³⁸建：竖立。
³⁹树：架起。
⁴⁰灵鼍：扬子鳄，皮可蒙鼓。鼍，音tuó。
⁴¹必：必须。
⁴²则：那么。
⁴³玩好：玩物。
⁴⁴：音juétí，古时良马名。
⁴⁵丹青：颜料。
⁴⁶所以：用来。
⁴⁷宛珠：宛地所产之珠。
⁴⁸傅：通“附”，缀有。
⁴⁹玑：不圆的珠子。
⁵⁰珥：耳环。
⁵¹阿：音ē，山东东阿。
⁵²缟：音gǎo。
⁵³雅：典雅。
⁵⁴化：改变服饰。
⁵⁵佳冶：美好艳丽。
⁵⁶赵女：赵国以出善舞的美女著称。
⁵⁷击：敲。
⁵⁸缶：音fǒu，一种陶制乐器。
⁵⁹搏髀：拍着大腿打拍子。
⁶⁰声：音乐。
⁶¹《桑间》：指卫国桑间之地的音乐。
⁶²《韶虞》：舜乐。
⁶³《武象》：周乐。
⁶⁴就：取。
⁶⁵退：停止。
⁶⁶色：女色。
⁶⁷乐：音乐。
⁶⁸人民：人才。
⁶⁹跨：统一。
⁷⁰让：舍弃。
⁷¹择：排斥。
⁷²就：成。
⁷³庶：臣民。
⁷⁴明：显示。
⁷⁵四时：四季。
⁷⁶充美：物产丰美。
⁷⁷业：成就……的事业。
⁷⁸退：退缩。
⁷⁹藉：借。
⁸⁰兵：武器。
⁸¹赍：音jī，送给。
⁸²宝：珍贵。
⁸³忠：效忠。
⁸⁴损：损害。
⁸⁵仇：仇人。
⁸⁶虚：削弱。
译文：
臣听说官吏们在议论赶走外国来的大臣，我私下认为这是错的。从前穆公求取人才，在西边的西戎得到由余，在东边的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接蹇叔，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不生在秦国，穆公任用他们，并吞了二十个部落，得以在西戎称霸。孝公用商鞅变法，移风易俗，百姓富裕兴盛，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听命，诸侯国亲近服从。这样，我国俘虏了楚魏的军队，开拓千里疆土，直到现在国家治理强盛。惠王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了三川的土地，西面并吞巴蜀；北面取得上郡；南面占有汉中，吞并众多少数民族，控制楚国国都鄢郢；东面占据成皋的险要地区，割据膏腴的土地。于是离散了六国的合纵，使他们服从西面的秦国，功业一直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去了穰侯，赶走了华阳君，加强了王朝，杜绝了私家的弄权，侵占了诸侯国，使秦国建成了帝王大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外国大臣的功劳。从此看来，外国大臣有什么对不起秦国啊？假使四位君主辞退他们而不接纳，疏远贤人而不任用，那就没有秦国富裕的今天，也没有秦国强大的声望。
现在大王得到昆冈的宝玉，有宝贵的随侯珠、和氏璧，挂着明月珠，佩着太阿剑，驾着纤离马，竖立着翠凤旗，架起了鼍皮鼓。这几样宝物，没有一件是秦国出产的，大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一定要秦国生产的然后可用？那么夜光璧不能装饰朝廷，犀牛角、象牙制的器物不能成为玩好，郑魏的美女不能住在后宫，好马不能放在宫外的马棚，江南的金锡不能用，西蜀的丹青不能作为颜料。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娱乐心意、满足耳目的，一定要秦国生产的然后可用，那么嵌着宛珠的簪子、配上珠玑的耳饰、东阿丝织的衣服、锦绣的修饰品都不能进用，而化俗为雅、艳丽美好的赵国女子也不立在旁边。敲着瓮击着缶、弹着筝、拍着大腿呜呜唱以满足视听的，是真正秦国的音乐；而郑卫桑间的民间音乐、韶虞武象的朝廷乐舞，都是别国的音乐。现在抛弃击瓮接近郑卫的音乐，不用弹筝而用韶虞的雅乐，这是为什么？因为后者更适合愉悦视听，更适合于使人情意酣畅。现在录用人才却不这样，不问可不可用，不论是非，不是秦国人就不要，是外国人就赶走，那么这意味着您所看重的在于女色音乐珠宝玉器，所看轻的在于人才，这不是统一海内、制服诸侯的方法。
臣听说土地广大的粮多，国家大的人多，军队强盛的战士勇敢。因此泰山不放过一点点泥土，所以能够成就它的大；黄河和大海不摈弃细流，所以能够成就它的深广；王者不拒绝众民，所以能够宣扬他的德教。因此，土地不论四方，百姓不分国别，四季物产丰厚，鬼神都会保佑，这是五帝三王之所以天下无敌的原因。现在却抛弃人民来帮助敌国，辞退宾客去为诸侯建功立业，使得天下的贤士不敢朝西看，停步不进秦国，这就是所谓给敌人提供兵器和粮食啊！
东西不产在秦国而有很多都是宝贝，贤士不生在秦国而有很多人愿意效劳。现在赶走外国人来帮助敌国，减少百姓来增多敌国的力量，对内，国家就虚弱了，对外，与其他诸侯国也会建立怨仇。这样，要想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