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　星期二

早饭后去看引吾，她的父母再待一星期就搬到南门外贸易公司工作去了。他们本来是学会计的。听说魏伯两个孩子和他们母亲叶黎也在那里，听说魏伯还在保安处。他的孩子全很壮实憨厚，更是那有着父亲一样曲卷头发的男孩。

因为我出门去买糖，舒群也在那里，我竟自出去了。他接了就请何其芳和我谈，他昨天感情冲动底不对，又说我那样出门去万一和管门人冲突起来，使他无以处置等话。我说：

“不管学校或共产党方面有何一般规定，我不反对，因为它也许有这需要，但作为一个教员一个客人，一个党外人士底我，是应该想到的。我是‘特殊’的，只因为我耐不了过去三部那样‘门禁制度’，所以才要去绥德教书。如今到了这里，又是如此，这使我感到了‘不自由’，不管我是否需要这‘自由’，多或少，但我底精神是不愉快的，甚至影响到我工作的情绪……”

他们承认没能够考虑到这问题，因为他们全对不自由“惯”了，虽然有时也感到麻烦。他们要给我弄一个《出人证》，但还要“决定”，请我暂时忍耐一天。接了舒群也来了，又解释了一番，我看了他那病弱的情形，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怜悯！但我对这类忽略我“存在”和权利的行为是不能不争的，这对他们也是一种有益的提示。此后可以多考虑些。

不该忍受的而忍受，这不合真理。

我很知道这一忽然的“决定”，一定在一些人们的心理上造成一种“反拨”的感情，因为过去抢救时期对于一些人的创伤还没恢复，这只能增加了过去回忆。

共产党此次“抢救”削尽了一个作为人底尊严，一个作为党员的尊严——逼迫他们捏造、承认各种可耻的卑劣的事：奸细、堕落、无耻的行为等——这也是堕落了它自己的尊严，以至对它蔑视和冷淡，因为它对构成自己的份子蔑视，也就轻贱蔑视降低了它本身！这是可悲的。从此共产党将跨进一个新底“危机”！这将要显示在若干时期以后罢？有因就要有果啊！人们也一定要以这“劣卑”从各方面进行它底损害和报偿罢？他们将要把这被给与“不自尊”带向人民中间去罢？人民也将从这“不自尊”的介体来不对这个党有所尊重和珍贵了！可悲啊！

四月四日　儿童节　星期三

整口读着关于阿Q的书。我觉得这准备教课不如我写一篇文章来得容易。

午间爬上山顶，在一片草场上美美地睡了一场。阳光很温暖，树木们已经闪出了嫩绿色，有些向阳山坡和平地里绿色已经很浓了。

晚饭后，周扬来转了一转，我看这人是在一种“不安”和“应付”中在过日子的。他似乎还不懂生活的“重心”。

舒群告诉我，他们派人去南市场买布，去的人竟把领来的二十万元钱——这是同学们为商人们修机场挣的工钱——给丢了。害得他一夜没能睡好。这钱是为了同学们买布做衬衣用的。这叫做“越穷越赶上；越渴越吃盐”！

芬把我五年前写的一个剧本草稿《恩仇以外》读过一次，她说：

“你像是有个先人的观念在那里，借了每个人物的嘴说出来，他们不象那些人物本身所有的。每一段词句是好的，对人有用，但他们可以成为一篇论文或小说……如果在舞台上演出不会合适……”

“你这看法和要求是对的……”我努力压下自己那种本能的狭小的反驳的感情承认着。

“这是一个主观太强的作家通有的毛病，这是从既成的观念出发来创作的方法……虽然每个作家全是为了表达他们的观念来创作，但他们应该把这观念化合了，要恰如其分地从每个人物具体形象表达出来……一个作家终生所要获得的方法，也就是能把捉这条‘中央线’既不‘架空’，也不陷在实物的‘庸俗照相式的描写’……但这很困难！同时因为我们太接近了，你已经熟悉了平日我大致的主张和想法，因此就容易破坏艺术的‘实感’，再就是你和这作品所根据的社会现实太接近了，于是常常要从‘像不像’和‘对不对’的观念来出发。一种最高的概括

不同……”

……也许过一时期、环境，或另外人来看

艺术是现实

，他们感受会

我对这剧本本来是否定的，因此自写过以后竟一次也没看过它。将来有工夫我还要读一次或者改写。

“你的艺术我感到有力量，但缺乏美！”她怕伤害我的感情，腼腆地这样笑着说，“按理我该多鼓励你，我怕伤害到你的感情！”“这是不必要的。无原则的鼓励没价值，因为我也很好地J懂得我自己。”为了要鼓励她比较大胆提出真实的意见，话，我要练习倾听别人的意见的本领。只是对于番：

我告诉她应该说真

“美”我为她解释一

“我不承认你所说我缺乏美，因为美是若干种类的……雄伟的，悲壮的，力的……你所要求那种的‘温情的美’我大概是缺乏的……但我的美应该属于艺术美底第一级，雄沉的―如你所说，我确是有点笨不灵巧……但我并不以它为病，甚至是我所喜欢的……”她承认了。“这正是你的时代啊！”她叹息地说“我是宜于和平时代的人，而你正是这战斗时代所需要的人―勇猛和大胆！”一个人能够平心静气接受别人的批评，甚至是不愉快、错误的批评，以至到改正，这确不是容易的事。这需要忍耐，练习的忍耐。四月五日　星期四

学校虽然给我拿来一封出门证明信，但我心情并不因此愉快。把讲阿Q的提纲大致拟好了。

李又然读过《第三代》一、二两部，我问他感到有什么缺点，他竟不肯说，他对我的作品几乎是全般“肯定”的。我又把《恩仇以外》剧本拿给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