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公众舆论

这时唐室的王公，高宗的叔伯兄弟等，还是不声不响。他们默默无言，只是暗中注意观察，在冤狱繁兴之下，这种沉默也不足怪。实在说，他们已是避害之不暇了。武后这时一面依照拟订的计划行事，一面与僧人冯小宝昼夜荒淫。她知道，这时候谁也不敢对她的举动有所批评的。

可是，她的丑事却闹得满城风雨，她算丢了脸。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有一天，太子少保郝处俊之孙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被大刽子手周兴控以谋反之罪。象贤坚不认罪，又向另一法官（任宣之）上告。

任宣之为象贤辩护，被免官。象贤终于被处死刑。在押往刑场途中，他不默默等死，却暴怒如雷，从围观的路人手里抢过一根杠子，挣脱了缚索，押解的人倒弄得不敢过来。就在那儿，他在人山人海当中大骂起来。在就死以前，他还有话要说，他有话要告诉群众。在场的官吏、解差、群众，都很愿意听一听。他向群众讲说淫僧冯小宝的丑事，把冯小宝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他对武后的魔力是什么，滔滔不绝原原本本地全说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淫亵不堪，也都是从没听人说过的，群众越听越入迷。而且说的不只是那位孀居的女皇武后，还有她的亲生女儿太平公主和义女千金公主。他说，为什么冯小宝叫薛怀义呢？因为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曾经认冯小宝做叔父……老淫妇……小婊子……

为什么郝象贤说话没有人拦阻？这当然不难明白。也许解差头子最爱听。象贤说完之后，大家忽然醒悟他原来是个就要处死的罪犯，他当然被处死了。

武后向来没料到有人敢说这种话。可是转眼就要死的人什么事情都敢做。武后觉得在百姓面前丢了脸，怒不可遏，于是下诏将郝象贤的尸体寸磔，刨开他的祖坟，把他祖先的尸体烧毁，并把郝家全家处死。她命令以后犯人出斩之时，一定用木球堵住嘴。这类事情再不可有。

恐怖惨杀在国内到处弥漫之际，武后大权在握，富贵荣华，与冯小宝昼夜寻欢取乐。武后正在准备大兴土木，新建宫殿，向百姓宣告新时代之来临。依照大和尚冯小宝的主意，她开始建筑一所大殿，叫做“明堂”。竣工之后，那种富丽堂皇，是一切宫殿所不及的。由于帝王思想与宗教狂热交织于心头，决定把新的宫殿起个宗教性的名字，并且委派这位大和尚监理兴建。在这所新宫殿明堂之后，有一套这个疯和尚胡诌的政治计划。最后，宫殿竣工了，不再叫明堂，改称“万象神宫”，为朝中大典之时武后延见群臣之所。这样，对人主神君两者的崇拜合而为一了。明堂之后建了一座宏伟的庙堂，叫做“天堂”。明堂之兴建终于引起一个绝大的政治危机。

修建万象神宫与天堂耗费的国币为数无算（武后向高宗建言十二事中第五条是“省功费力役”呢）。冯小宝征集了千万民工。巨大的木材自山中运到皇宫，一根木材就需要一千人慢慢移动。旧有的乾元殿是这所宫殿的前厅，现在拆除，好建这所“天堂”。天堂阔三百尺，高二百九十四尺，高三层。第一层方形，四面油成白、黑、红、绿四色，用以象征东西南北，其实是一团杂乱。中间一层有十二边，用以象征十二个月及黄道十二宫，上面有一圆顶向周围伸出，有九根龙形柱子支撑。上层有二十四边，正合二十四星宿。天堂的顶为圆形，正上有一铁凤，十尺高，饰以帽钉，全身包金。殿中有一巨柱，自地上至殿顶，所有横梁、柱子、飞檐，都是上等硬木。这所大厦地基周围有铁渠环绕，用以象征“教化流行”，此乃仿周朝辟雍周围环水之意。其实从所流去者只是国币而已。如以想象而论，这位大和尚真算不坏，和武后狂想的丰富可谓不相上下。

万象神宫的后面，向西更高一层便是天堂，是佛教的极乐世界。由天堂的第三层上可以俯瞰万象神宫。天堂里有一座塑就的佛像，佛像里用麻填满，高达二百五十尺，小手指上能容四人站立。武后爱这座佛像雄伟巨大。大和尚私下里雄伟巨大，天堂里这座大佛爷却在明处雄伟巨大。武后在一切事务上都力求终极、庞大，力求华丽、空前，力求威势无限。

换句话说，武后正在由人变佛。和尚好，佛当然也好。这所宫殿的前部不许公众进入，成了一座庙堂。武后坐在万象神宫里，大佛坐在天堂里，而大和尚为两方通消息。万象神宫与天堂是象征精神上的奇变，这种奇变是敏感的，又灿烂又阴淡，又神圣又平凡，虔敬与色情相结，性欲与宗教合一。万象神宫其实只是武后的闺阃，当然是富丽堂皇无以复加了。武后正在权高位崇，享尽人间的福气，天堂就在她的宫里，她在富贵荣华声威显赫之中陶醉得骨软筋酥了。

大和尚冯小宝现在狂得不得了，披着方丈的袈裟，紫绸紫缎，飘飘若仙，人行彩云之上，心中以为自己已经达到尘世荣耀的顶点。公卿大臣都匍匐在他膝下，国帑任凭他花用。万象神宫及天堂竣工之后，武后封他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这有何不可呢？女人凭她的花容月貌既然可以成为一品夫人，那么，只要皇帝是妇女之身，男人凭其雄伟之势，难道就不能取王公之位吗？在上元节大放花灯之时，这位梁国公大和尚装了十车银子，向宫殿外面的广场上扔，扔给那些男男女女的。他这是开佛教里的“无遮大会”，这时人无分男女，无分贫富，无分贵贱，芸芸众生，无遮无碍，都平等了。

一天他发了奇想，他要表示他能使佛祖升天。他想那一定非常好看。他使人把宫殿的地挖下五十尺深，把各样的佛都藏在地下，身上披金挂彩。他一声令下，各佛缓缓上升。这时一千支蜡烛照耀得庄严灿烂，看的人都赞不绝口。

武后和大和尚都喜爱硕大无朋的东西。冯小宝命人在巨幅的布上画一个两百尺高的佛头，佛的鼻子就有一个船大。佛头是用牛血画的。可是他一定要看的人相信那血是他自己的膝盖下取出来的。因为虔诚信佛的人有时用自己膝下的血画个小“血佛”，这是贡献之意。可是那张大佛头画好了，一阵狂风吹来，把布刮得粉碎。冯小宝不灰心，再吩咐人照样画一个。

这种作伪真有点儿使人难信。尤其是，这么十大桶血，十头牛的膝下也流不了那么多。可是武则天和她这位情人都相信别人会信他们的话。武后和大和尚真是天生的一对。不但对佛教一味胡乱冲撞，而且都是想入非非，乐之不疲。冯小宝现在又杜撰神话，他说武后是弥勒佛转生，与佛学并无关系，虽然弥勒佛是来世之佛，阿弥陀佛是往世之佛，这也是毫无关系的。可是为什么不说武后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或是释迦牟尼呢？也有一个理由。因为一般人都以为弥勒佛是笑佛。懈怠舒服地坐着，又肥胖又风流，大腹便便，纯粹是肉欲满足的象征。在大和尚冯小宝很多次和武后坐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忽然看出了世界赤裸的真相，没有丝毫感觉的虚幻。他曾经看见武后的大肚子，在他肉欲与宗教交织的狂想中，武后就与大肚子弥勒佛合而为一了。他当然崇拜大肚子袒在腿上的弥勒佛，而且弥勒佛笑眯眯的。武后倘若是佛的转生，一定就是笑眯眯的大肚子弥勒佛了。冯小宝这位大方丈现在正令十个和尚编著一部新的佛经。在这部新佛经上，记载着弥勒佛是怎样由于对人类无限的慈悲，毅然决定再转生为武则天。这件事后来曾由武则天郑重其事地诏告天下。

武后在自尊自大自己陶醉的梦里，越飞越高，终于想再往前跨一步。她应大和尚与侄儿武承嗣之请，为了适应当时自己威赫一时的气氛，她自起一个狂妄称号。在垂拱四年五月，她很谦逊地把旧的称号放弃，自己改称“圣母神皇”。因为“皇”字可以男女兼指，总是帝王之称，所以存心选择这个意义含混的字。“皇后”只是皇帝之“后”，不好。她真心是要自称“皇帝”。黎民百姓对她称“皇”习惯了之后，她再改称“皇帝”，早晚是要改的。“圣母”二字表示的是坐在万象神宫里的女神，这两个字意义是极关重要的。

武则天一定具有一种所谓不受羁绊束缚的想象力。而疯和尚冯小宝呢？也能把性欲与宗教的狂想合而为一，而产生了力量的新根源。大和尚的雄劲与武则天的淫欲阴阳互补，交互增强。武后很快活，还不只快活——她是受了激动，受了鼓舞，获得灵感了。

因为如此，不可置信的事也就发生了。倘若武则天要挑选个可爱的动物养着玩儿，那必然是茫茫沧海的长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