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颜光禄文一首
【题解】
颜光禄，即颜延之，宋孝武帝时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宋书》本传说他“文章之美，冠绝当时”，又说他“性既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遏隐，故论者多不知云。居身清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当其为适，傍若无人”。王僧达性情志趣与之相似，二人相契颇深，这篇祭文堪称知人之文。“气高叔夜，严方仲举。逸翮独翔，孤风绝侣。流连酒德，啸歌琴绪”云云，颇能概括颜延之之为人。“凉阴掩轩”以下数句，通过环境气氛的刻画，表达了对于亡人的深切怀念，具有良好的艺术效果，许梿《六朝文絜》评云：“追感凄怆，错落尽致，绝无支蔓之笔，故佳。”
【原文】
维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¹，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²，敬祭颜君之灵：
呜呼哀哉！夫德以道树³，礼以仁清⁴。惟君之懿⁵，早岁飞声。义穷机彖⁶，文蔽班杨⁷。性婞刚洁⁸，志度渊英⁹。登朝光国¹⁰，实宋之华¹¹。才通汉魏¹²，誉浃龟沙¹³。服爵帝典¹⁴，栖志云阿¹⁵。清交素友¹⁶，比景共波¹⁷。气高叔夜¹⁸，严方仲举¹⁹。逸翮独翔²⁰，孤风绝侣。流连酒德²¹，啸歌琴绪²²。游顾移年²³，契阔燕处²⁴。春风首时²⁵，爰谈爰赋²⁶。秋露未凝，归神太素²⁷。明发晨驾²⁸，瞻庐望路²⁹。心凄目泫³⁰，情条云互³¹。凉阴掩轩³²，娥月寝耀³³。微灯动光，几牍谁照³⁴？衾衽长尘³⁵，丝竹罢调³⁶。览悲兰宇³⁷，屑涕松峤³⁸。古来共尽³⁹，牛山有泪⁴⁰。非独昊天⁴¹，歼我明懿⁴²。以此忍哀，敬陈奠馈⁴³。申酌长怀⁴⁴，顾望歔欷。呜呼哀哉！
【注释】
¹孝建三年：即456年。孝建，宋孝武帝刘骏年号（454—456）。癸丑朔：该月初一正逢干支的癸丑。朔，每月的第一天。
²羞：同“馐”，鲜美的菜肴。酌：酒。
³道：指道理，即事物的规律。树：立。
⁴清：明。
⁵懿：美。
⁶机彖（tuàn）：谓《周易》。彖，《周易》中统括一卦之辞。
⁷蔽：超过。班杨：皆汉代著名文学家。班，班固。杨，杨雄，一作“扬雄”。
⁸婞（xìng）：刚直。洁：操守清白。
⁹志度：志向气度。渊：深沉。英：特出，超群。
¹⁰登朝：进用于朝廷。
¹¹华：精华，精英。
¹²通：贯通。汉魏人才辈出，故言其才通汉魏。
¹³浃（jiā）：通，遍及。龟（qiū）沙：泛指边远之地。龟，龟兹，汉西域国名。在天山南麓。沙，流沙，即沙漠。
¹⁴服爵：服饰和爵位。帝典：帝王的法制。
¹⁵云阿：云山之曲。谓其志高远。
¹⁶清交：高洁的交往。素友：情谊纯洁的朋友。
¹⁷比景共波：谓在一起游乐，同享阳光，共游波澜。景，日光。
¹⁸气：气概。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人，性倜傥刚直，为“竹林七贤”之一。
¹⁹严：严峻。方：比拟。仲举：陈蕃字仲举，东汉末年名士，与李膺等反对宦官专权，为太学生所敬重，誉为“不畏强御”。后与窦武谋诛宦官，事败被杀。
²⁰逸：超绝。翮：鸟羽中的硬管。代指鸟翅。独翔：谓其孤介不群。
²¹流连：依恋不舍。酒德：晋刘伶有《酒德颂》，谓以饮酒为德。这里指酒。
²²啸歌：长啸歌吟。琴绪：谓琴的意绪、意趣。
²³游顾：犹游览。移年：逾年。从下文看，这里是快到一年的意思。
²⁴契阔：偏义复词。这里偏用“契”义，指在一起。契，合。阔，离。燕处：快乐地相处。燕，安逸。
²⁵首时：指正月。《春秋公羊传·隐公六年》：“《春秋》虽无事，首时过则书。”王闿运笺注：“首，始也；时，四时也……春以正月为始。”
²⁶赋：赋诗作文。
²⁷归神太素：谓人死后返本归原，归于无形。太素，指构成宇宙的物质。班固《白虎通义·天地》：“始起之天，始起先有太初，后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
²⁸明发：天刚亮。晨驾：谓清早驾车前往吊唁。
²⁹庐：指死者生前所居的屋宇。
³⁰泫：流泪。
³¹情条：谓情理、情思。云互：如云之交错变化。
³²凉阴：指阴冷的空气。掩：笼罩。轩：门。
³³娥月：即月亮，传为嫦娥栖止之处，故称。寝耀：谓无光。
³⁴几牍：泛指桌子，为死者生前披读典籍、赋诗作文之处。几，小桌。牍，古代写字用的狭长木板。
³⁵衾：被子。衽：卧席。长：生，蒙上。
³⁶丝竹：弦乐器和管乐器。罢调：谓停止了弹奏。
³⁷览悲：犹言含悲。览，同“揽”。兰宇：芳香高雅的居室。
³⁸屑涕：落泪。松峤：指墓地。古代墓地多种松柏等树。峤，山岭。
³⁹共尽：谓都有死去的时候。
⁴⁰牛山有泪：用齐景公登牛山感叹年华不能永驻而晏子予以劝谏事。《晏子春秋·内篇谏上》：“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
⁴¹昊（hào）天：即天。昊，大。
⁴²歼：灭。明懿：明美。指完美的德行。
⁴³奠馈：即奠祭。
⁴⁴申酌：斟酒。
【译文】
宋孝建三年九月初一，十九日，王君以山菜野酒，敬祭颜君之灵：
呜呼哀哉！德要靠道来树立，礼要靠仁来显明。思念颜君才质之美，早年已广播声名。义理穷尽古经《周易》，文章盖过班固、扬雄。性情刚直操守清白，志向气度渊深超群。进用朝廷为国增光，实为宋代人物精英。才能足可上通汉魏，声誉及于龟兹流沙。服饰爵位虽依法制，志向却在九天云上。交往高洁友情纯真，共享日光同游清波。气概高于三国嵇康，严峻可比东汉仲举。气度超绝展翅独翔，风致孤高远离伴侣。流连忘返酒杯之前，长啸歌吟琴瑟之间。游乐观览已近一年，不分不离快乐相处。春风吹来正月之时，一起游谈一起赋咏。秋来露珠还未凝结，魂灵回归无形太素。天刚放亮驾车前往，瞻仰故居前望去路。心中凄恻双眼流泪，情思纷乱如云交互。空气清冷笼罩屋门，月亮不再发出光明。油灯闪烁微弱亮光，书桌前边谁来照明？被子卧席蒙上灰尘，乐器不再弹奏乐曲。饱含悲痛房室之内，泪落纷纷野外墓地。自古以来人都要死，牛山之上景公下泪。不是老天独不留情，灭了我这美德之人。这样一想忍住哀痛，满怀敬意献上祭品。倒上薄酒长相思念，四面顾望不胜叹息。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