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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翻越梅切克山,正是这座山阻挡了北方的寒流,让佩奇形成了一种相对温暖的小气候。从M6高速下来,路变成了双向单行车道,在空旷的平原上蜿蜒向前。路边是荒草、枯树,更远处是成片成片的树林。阳光无比强烈,一种曝光过度的白。迎面而来的汽车大都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开着开着,我感到自己正在穿越一条时光隧道,回到过去,回到记忆深处。我知道,到了佩奇就离前南斯拉夫的边境不远了。
1999年,我参加学校组织的反美大游行,抗议美军战机轰炸中国驻南联盟使馆。那次被称为“误炸”的轰炸,导致了几名使馆人员和新华社记者的死亡。我随着人群喊着口号,一种被点燃的情绪飘浮在空中,空气几乎凝滞,有股铁锈的腥味。
我所行驶的这片土地同样被仇恨和愤怒点燃过。1914年夏天,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在南斯拉夫遇刺身亡,第一次世界大战由此爆发。四年后,奥匈帝国解体。随后的《巴黎和约》将匈牙利三分之二的领土分给了南斯拉夫、罗马尼亚和捷克斯洛伐克。那一天,匈牙利全国商店关门,交通停滞,黑旗飘荡,教堂的钟声如同悲鸣。
并非感叹匈牙利今非昔比的命运,我感兴趣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过怎样的情感变迁。他们生活在看不见的国境线的这一侧或那一侧,情感和命运也因此迥然不同。我想起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永恒和一日》,里面拍摄了希腊与阿尔巴尼亚边境线上的电网。一具具挂在上面企图挣扎离开的尸体,宛如渴望自由灵魂的躯壳。
在布达佩斯英雄广场旁的艺术宫,我看过一个短片,拍摄一位匈牙利裔的塞尔维亚艺术家坐通勤火车过境。每次,他都在火车过境时进入洗手间,让同一泡尿液撒在两个国家的土地上。
总有一天,边境和城墙会沦为风景和笑谈。
——E. M. 齐奥朗
就像环绕佩奇老城的城墙,原本是为了阻挡蒙古人而建,可最终无法阻挡任何人。如今,城墙上裸露着土黄色的石块,杂草随风飘摇。夕阳下,城墙显得残破不堪,有一种被时间遗弃的美感。
我住的旅舍就在城墙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主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殷勤友善,但不会讲英语。房间干净,配备宜家家具、茶炊和餐具,墙上挂着几幅梵高的仿制品和一张前南斯拉夫地图,看印制时间是20世纪80年代末。
我随口问老人,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幅地图,可她搞不清我的意思。我微笑着打算放弃,可老人突然退回房间,拿出一部手机。手机是诺基亚黑白屏,和我路上看到的汽车一样古老。她拨了一个号码,以极快的语速说了些什么,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你好。”一个少女的声音。
“你好……”看着老人的笑容,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想……你是她的女儿吧?”我笨拙地搭话。
“孙女。”电话那边说,“有什么事可以为您效劳?”
“没什么……其实只是想知道,房间的墙上为什么挂着一幅南斯拉夫地图?”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奶奶是从南斯拉夫过来的,”少女缓缓说道,“1999年。”
1999年,那正是我参加游行的年代,也正是科索沃战争如火如荼之时。我想,他们一定是那时逃到匈牙利的南斯拉夫难民。
“不好意思,只是随便问一下。”我说,“非常感谢。”
我把“烫山芋”还给老人,她们继续在电话里说着什么。老人点点头,然后挂了手机。
有那么一阵,我和老人面面相觑,除了微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老人倚过身子,手指循着地图滑动。她指着一个地点,转头对我说了句什么。
——那是塞尔维亚北部的一座城市。
我想,老人在对我说,那里是她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