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为六绝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一〕,凌云健笔意纵横。今人嗤点流传赋〔二〕,不觉前贤畏后生。
〔一〕庾信:《周书·传赞》曰:子山之文,发源于宋末,盛行于梁季,其体以淫放为本,其词以轻险为宗,故能夸目侈于红紫,荡心逾于郑卫。扬子云有言: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词赋之罪人也。
〔二〕嗤点:干宝《晋纪》:盖世共嗤点以为灰尘,而相诟病矣。
杨王一作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一〕。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一〕风骚:《宋书》:自汉至魏,文体三变,莫不同祖风骚。杜牧《李贺歌诗序》:骚之苗裔,理虽不逮,辞或过之。
才力应难夸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或看翡翠兰苕上〔一〕,未掣鲸鱼碧海中。
〔一〕翡翠: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一〕。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一〕祖述:《谢灵运传论》:王褒、刘向、杨、班、崔、蔡之徒,递相师祖。
笺曰:作诗以论文,而题曰《戏为六绝句》,盖寓言以自况也。韩退之之诗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然则当公之世,群儿之谤伤者或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发其意。“嗤点流传”“轻薄为文”皆指并时之人也。一则曰“尔曹”,再则曰“尔曹”,正退之所谓群儿也。卢、王之文,劣于汉魏,而能江河万古者。以其近于风骚也。况其上薄风骚,而又不劣于汉魏者乎?凡今谁是出群雄,公所以自命也。“兰苕翡翠”指当时研揣声病,寻摘章句之徒。“鲸鱼碧海”则所谓浑涵汪洋,千汇万状,兼古人而有之者也,亦退之之所谓“横空盘硬”“妥帖排奡”“垠崖崩豁”“乾坤雷硠”者也。论至于此,非李、杜谁足以当之,而他人有不怃然自失者乎?“不薄今人”以下,惜时人之是古非今,不知别裁而正告之也。齐梁以下,对屈、宋言之,皆今人也。不薄今而爱古,期于清词丽句,必与古人为邻则可耳。今人侈言屈、宋,而转作齐梁之后尘,不亦伤乎?又曰:今人之未及前贤,无怪其然也。以其递相祖述,沿流失源,而不知谁为之先也。骚雅有真骚雅,汉魏有真汉魏,等而下之,至于齐、梁、唐初,靡不有真面目焉,舍是则皆伪体也。别者,区别之谓;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别裁伪体,则近于风雅矣。自风雅而下,至于庾信四子,孰非我师。虽欲为嗤点轻薄之流,其可得乎?故曰“转益多师是汝师”,呼之曰汝,所谓尔曹也,哀其身与名俱灭,谆谆然呼而寤之也。题之曰戏,亦见其通怀商榷,不欲自以为是。后人知此意者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