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录
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一]。爱始闻而骇,既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纵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二]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三],处困养静,精一[四]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爱朝夕炙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五]。世之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欬[六],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七]。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门人徐爱书。
【注释】
[一]此所谓《大学》旧本,指《礼记》第四十二篇。程颢、程颐、朱熹对《大学》均极为重视。朱熹将《大学》加以改易、补正与注解,题为《大学章句》,分为经一章、传十章。朱熹等以为“旧本颇有错简”,故称其为“误本”。后人则将朱熹改易、补正本《大学》称为“新本”。
程颢,字伯淳,世称明道先生。程颐,字正叔,世称伊川先生,程颢之弟。程颢、程颐均为北宋著名理学家,后人尊称二程子。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晦翁等。卒谥“文”,世称朱文公。宋代理学之集大成者,著作宏富,后人尊称朱子。
[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语见《中庸》。意为:百世之后,圣人复起,也不会对这种学说表示疑惑。
[三]居夷三载,指阳明贬谪贵州龙场事。据《阳明先生年谱》记载,正德元年(1506)冬,南京科道戴铣、薄彦徽等以谏忤旨,逮系诏狱。阳明于是抗疏救之。疏入,亦下诏狱,廷杖四十。不久,贬谪贵州龙场驿(在今贵州修文)驿丞。
[四]精一,即“惟精惟一”,语出《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其中”。
[五]藩篱,原指以竹木编成的篱笆,为房屋的外蔽。此指门户,比喻某种造诣、境界。
[六]謦欬(qǐnɡkài),原指咳嗽,借指谈笑。此指言谈、教诲。
[七]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意为:只见到马的雌雄黑黄而见不到其能驰骋千里的特质。比喻只看到事物的外表而看不到其本质。典出《淮南子·道应训》。
【翻译】
阳明先生对于《大学》“格物”等学说,完全以“旧本”为正本,也就是先儒所谓的“误本”。我刚听说的时候十分惊骇,不久又感到疑惑,继而殚精竭虑、互相比照、错综往复,并向阳明先生请教,然后才知道先生的学说犹如水之寒、火之热那样分明,确确实实属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的了。阳明先生的聪明睿智生来就有,然而其为人平和快乐、坦率易近、不修边幅。有人见他年少的时候豪迈不羁,又曾经沉迷于词章、出入于佛道二教之学,骤然听到这样的学说,都把他看成是立异好奇,因而等闲视之,不加省察探究。他们不知道阳明先生谪居蛮夷之地三年,处困养静,其“惟精惟一”的功夫固然已经超越凡俗进入圣域,完全达到大中至正的境界了。我时时在阳明先生门下得到教诲,只见先生的学说,要靠近它似乎容易,而仰望它则越见高远;初见到它似乎粗浅,而探究它则越见精深;要接近它似乎不远,而要达到它则更加觉得没有尽头。十多年来,竟然未能窥见他的造诣。世间的君子,有的与阳明先生只有一面之交,有的还未听过他的言谈,有的则先抱有轻视、简慢、愤怒、偏激之心,而仓猝地希望在立谈之间、据传闻之说加以臆断揣度,又怎么可能得知其造诣呢?从游阳明先生的人,虽然得以聆听先生的教诲,又往往得到其一而遗漏其二,只见到其外表而见不到其本质,犹如秦穆公只见到马的雌雄黑黄而见不到其能驰骋千里的特质。所以我详备地记录平日所聆听到的先生教诲之言,私下拿来给同志学友看,相互考究订正它,希望不至于辜负先生的教诲。门人徐爱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