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
- 列朝诗集 - (清)钱谦益 >
- 丁集
吴居士鼎芳八十二首
【竹枝词四首】
青山是处锁蛾眉，日日湖边有别离。
却怪烟波三万顷，扁舟只许载西施。
江南一雪苦非常，湖上空余橘柚乡。
万树千头零落尽，于今那得洞庭霜。
湖船来往惯风波，尾后黄旗飞虎图。
一夜王程三百里，枇杷明日进留都。
南濠有客寄书还，夫婿黄柑已趁钱。
几日不来湖上棹，休教重上赣州船。
【虞美人】
营门飒飒惊风雨，一片楚歌中夜起。
拔山力尽霸业空，八千子弟淮河水。
腰间宝剑无精光，神龙变作魑魅语。
美人宛转其奈何，啼痕尽染征袍紫。
请从剑下化香魂，花枝肯傍秋风主。
妾心不作青山云，妾身甘作青山土。
君王若肯报妾身，重向江东整师旅。
【闺中曲】
客归青海头，报道单于死。
晓起望征人，新妆从此理。
【怨诗】
华屋春将尽，纱窗日易昏。
不知多少恨，相见与君言。
【柳枝词】
绿阴如雨万条斜，啼罢朝莺又晚鸦。
尽日春风无别意，只吹花点过西家。
【春游曲】
雨余芳草绿新齐，亭树无人绣幕低。
忽漫好风传笑语，流莺飞过杏花西。
【青谿小姑曲】
十五盈盈学解愁，珠帘不卷倚箜篌。
多情明月无情水，夜夜青溪映酒楼。
【双燕离】
双燕飞，双飞不只栖。衔春归柳巷，弄水出花溪。惊风起，双燕离，一雄复一雌，一东复一西。含啼悲宛转，顾影复差池。青天一万里，遥系长相思。岧峣桂岭不可度，云軿日暮迷烟雾。秋去春来如可逢，宁辞万水千山路。
【三妇艳】
大妇理膏沐，中妇启房栊。
小妇独无事，但问落花风。
丈人且安卧，东窗日未红。
【废墓叹】
废墓丛荆榛，下有妖狐穴。
哀魂泣杜鹃，化作枫林血。
颓波声断夕阳空，伤心莫向英雄说。
恩亦不堪酬，仇亦不堪雪。
神仙寂灭天地古，世故茫茫几销歇。
吴王台上望胥江，依然冷浸清秋月。
【唐嘉会妻】
凤皇失其侣，三年独彷徨。
岂无云中鹤，矫矫非所当。
所居谷水西，乃在淀水阳。
杨氏有好女，小字曰云芳。
年甫十一岁，许聘唐家郎。
庭前植嘉树，庭后植垂杨。
辛夷为屋柱，玳瑁为屋梁。
木兰为横桷，文桂为直阑。
堂上珊瑚枝，室中五木香。
朝日照清池，游戏双鸳鸯。
鹤鸣南北牖，花发东西厢。
头上何所饰，郁金为凤凰。
腰间何所佩，鸣玉双琅玕。
上体紫罗襦，下体缃绮裳。
手中著约指，耳后垂明珰。
轻盈展素足，秀色修娥扬。
言辞若兰蕙，动静随安详。
年年藏闺中，邻里不一见。
少小遵姆训，十三能织绢。
十五理中厨，十七通经传。
十九议婚约，婉娈人所羡。
天道信倚伏，人事不可限。
吉日在须臾，女婿忽染患。
亻厌亻厌几何时，一夕朝露变。
所闻朝露变，恸绝不复苏。
举家尽惶怖，事至奈如何。
冷水洒其面，心臆生微温。
久久魂归来，气结聊复言：
“实乃妾不幸，庆门罹祸端。
愿毕所从志，尔辈毋烦喧。”
脱我紫罗襦，缃绮不复顾。
凤凰郁金钗，琅玕鸣玉佩。
纷纷非所有，寂寂委诸地。
明珰与约指，此类永相弃。
矢志同皦日，终天有如此。
膏沐不再施，被服但缟素。
青丝红绿丝，兼箱付女弟。
父母心则善，内戚生异议。
块焉居岁余，媒氏来相闻：
“村南有贵宅，美好令郎君。
云从多仆御，具足称田园。
郎君年二十，读书饱经文。
门户实相当，便可结婚姻。”
云芳听此语，掩面生号泣：
“无端贝萋锦，无故蝇止棘。
我心磨不磷，我心卷匪席。
但得从容死，何乃相逼迫。”
从此绝勺水，六日不一入。
阿母见怜女，哽咽慰相及：
“彼徒哓哓耳，幸毋伤弱质。
吾已峻拒之，还可就饮食。
愿毕尔所志，勿为久邑邑。”
于中事不成，腴言误彼宅：
“此女如花好，此女如玉立。
知书服大义，意向多卓识。
为服尽三年，庶可成家室。”
茕茕三年来，兀兀如一日。
媒氏复登门，良吉当及时。
为合二姓好，殷勤求结褵。
诸姑与伯姊，宛转劝言辞：
“门户有如此，胡乃大迷离。
先许得书生，后许得富儿。
荣悴若霄壤，安用多狐疑。
可惜桃李年，春风徒自持。
可惜合欢帐，寂寞守空闺。
前路一何迈，为事当三思。
今当就欢庆，往事休烦悲。”
饮泣答诸姑：“礼义全不知。
古道日已远，末俗日已隳。
妇人从一终，金石亮不渝。
乞亲五亩田，佐以流黄机。
布帛聊御寒，粗粝聊支饥。
长斋事空王，永得相皈依。
众人徒嚣嚣，安知心所私。
秽污及吾耳，即与世间辞。
九原如有会，拚此一贱躯。”
握拳爪透肉，嚼齿血流颐。
珠陨泽不灭，兰死香不衰。
本为奇一世，反为世所哀。
是时十九日，月令在孟冬。
婚家执前约，再遣媒相通。
血色红锦笺，一一共银封。
彩盒多喜气，玉茗生春风。
旋行纳采礼，乃在季月中。
云芳忽心动，耳目如有营。
案上见彼物，问自来何从。
众中无以对，亮得知此衷。
名笺裂万缕，擗地捶心胸：
“天地非不广，一身胡不容！
孤魂去杳杳，我命旦夕终。”
悲风起西北，白日何冥蒙。
林鸟声哑哑，山鬼啼墙东。
条忽过七日，已是良辰期。
上堂拜父母：“女魂有所归。
女魂有所归，父母愿勿思。
夜来有所梦，吾祖髧髦俱。
在世知不久，将欲游冥冥。
生小养娇痴，不知父母恩。
旦夕领清诲，何以报寸心。
伤念垂暮景，永别谁相存。”
回言嘱幼弟：“甚勿堕家声。
高堂逼西日，定省慎晨昏。
出外就师训，诗书须讨论。”
“阿妹已长大，女红当自勤。
向人作威仪，和颜来六亲。”
生别岂不苦，死别不复生。
父母与弟妹，慰言各殷殷：
“志意但由汝，安用怀此心。
婿墓亦不远，相去廿里程。
奈尔纤纤步，不堪道上行。”
“此实区区怀，第恐不容情。
愿得死一处，犹胜存一身。”
左右闻此语，戚戚皆涕零。
明旦启房栊，绮窗自梳洗。
饮则还举杯，食则还举箸。
楚楚美容仪，盈盈好举止。
哭泣不复为，向人作言语。
一家内外人，无不生欢喜。
今日心已回，固知近好事。
晻晻日西下，沉沉结昏雾。
承颜暮餐毕，华灯阁中启。
独自镜台前，晚妆还为理。
急使侍儿寝，并不由汝意。
缟衣穿上身，素裳备下体。
头上著荆钗，足下具麻履。
可怜金跳脱，可惜金约指。
一一留箧中，物物不随己。
素琴徒自张，明镜亦为翳。
四顾无人声，空隙来阴吹。
肌栗凛生寒，不知此何际。
仰瞻帷之外，复在床之里。
我死甘如饴，今宵得其所。
白帨绞作绳，正梁堪作系。
引颈入绳中，夜半悠悠逝。
忽然闻嘑声，阖家尽惊起。
颠仆奔老母，仓卒呼侍婢。
秉烛上阁中，慌忽不得视。
竞力向后床，魂魄已飞扬。
一时扶掖下，五体如冰僵。
颜面即如是，不黑不萎黄。
安然得所归，贞志谅已偿。
唐家因卜地，乃是淀湖涯。
灵翙向晓发，前路行迟迟。
道傍千万人，拥看生嗟咨。
流水为呜咽，去马为酸悲。
两棺合一冢，所葬亦所宜。
风闻下旌诏，光彩生乡闾。
煌煌树绰楔，巍巍建灵祠。
青山为环抱，绿树为连枝。
上有芙容花，并蒂开奇姿。
下有鸳鸯鸟，交颈声和谐。
寄语后来者，爱惜当自知。
湖水有时竭，兹冢毋坏之。
【灵峰山房夜起】
寥寥青莲宇，出步夜方永。
蝉鸣四山秋，鹿饮一潭静。
圆月当碧空，孤塔立无影。
花落树犹香，竹深涧亦冷。
烟光散如水，明星上高岭。
【斋雨】
细雨散清晓，坐深移午时。
开帘东风入，香动梅花枝。
独酌亦成醉，不然无所为。
【答松上人过访不值】
孤踪石上云，飘忽本无住。
门外即青山，一瓢向何处。
离心寄春草，柔艳欲飞去。
引领生白烟，花落祇陀树。
【寒食江上】
春波绿浼浼，江南去江北。
风生浦口花，蒲帆缓无力。
燕子乍归来，游丝恼寒食。
寒食客思家，残阳吊容色。
【柳浪溪】
山青秋雨后，人坐秋风里。
平沙下鸥鹭，簌簌动芦苇。
夜半明月光，渔舟弄空水。
【钓鱼湾】
家住此湾中，不出此湾里。
长日坐鱼矶，关心澹无已。
白云起前山，悠悠亦来此。
搔首对斜阳，纶竿久不理。
【归湖上】
西风吹箬笠，无恙旧江天。
白鸟飞破水，青山移近船。
晚晴枫叶外，秋冷荻花边。
泊处堪遥指，柴门生野烟。
【虎山庵答蒋十】
偶坐已夕照，徘徊夜复深。
西岑见新月，堕露闻松林。
觉有幽人来，隔窗动微吟。
【严明甫园中】
为园刚一亩，生事已云足。
日午闻鸡声，炊烟起茅屋。
石色秀可餐，林香暖盈掬。
相见无寒暄，惟言酒新漉。
【饭石峰晚步】
白鸟不飞处，云光和水凝。
自吟松下路，遥见寺中灯。
夕爽山无雨，春寒涧有冰。
隔花相问讯，月照荷锄僧。
【前溪】
野风迎白衲，随步已前溪。
落日在流水，远山青不齐。
花寒聊自軃，鸟倦偶然啼。
何处茶烟起，渔舟系竹西。
【松下】
松根酒一瓶，月下人两个。
月落酒瓶空，自枕松根卧。
【宿江上】
山色下空江，江光动舴艋。
霜枫红不尽，已入暮秋景。
来雁忽有声，归云渐无影。
醉卧芦花中，月高梦魂冷。
【秋怀】
枕上闻捣衣，月白秋绕屋。
东家红泪妾，凄凄灭余烛。
闲阶堕橡栗，野鼠走簌簌。
风吹断梦来，竟夕不能续。
衰鬓伴寒砧，霜花写心曲。
【泊北固山下】
夕阳江色远，舣棹潮初退。
独客吟清秋，沙鸥冷相对。
水气上城根，风声隐岩背。
渔舟载烟火，撑入菰茭内。
【寺夜】
林坳动萧槭，橡叶走檐际。
柴门夜忘关，山风自开闭。
邑邑如有怀，遥遥转无寐。
佛灯清可依，城柝冷相递。
斜月苦近床，严霜白满地。
【月夜怀东生】
云光吹作水，半在湖中央。
遥看胥母树，叶脱山苍苍。
美人但高卧，不知今夜长。
【天台山中】
白云伴衾宿，开户云飞去。
出户寻白云，苍厓湿芒屦。
峰头异域僧，洞口先朝树。
流水带余花，从来不知处。
【送粱公】
一瓶兼一钵，离思自然轻。
野水迎风渡，空山带雨行。
荒村过晚食，破衲任残更。
莫以前途远，经年住化城。
【度岭】
林僧言别去，自憩松下石。
红泉界空翠，巢居叫霜笛。
夕光淡西水，千顷成一碧。
冷信雁传来，秋容枫点出。
闲云满怀袖，邀我过山脊。
【过高峰庵】
林回觉路枉，路枉亦自适。
光风不作寒，吹烟半晴湿。
涧春多异芳，岭月少行迹。
犬吠空山云，山僧杖藜出。
【采香泾】
柔风吹断靡芜死，岁岁春芳付流水。
西岩尤剩昔时云，斜阳照出行宫址。
香魂去不还，野鸟愁空山。
轻罗绣作苔，花斑苔花斑。
空山冷夜深，露泣西施井。
【雨后登虎峰送张七】
山雨飞才歇，山云散已齐。
林香清一寺，草绿过重溪。
气暖梅初熟，红残鸟不啼。
夕阳催客去，湖口挂帆低。
【寄赵凡夫】
十里寒山路，香风正采茶。
偶随樵客去，一到隐君家。
细语生清月，闲心托片霞。
别来湖水阔，秋色上絺花。
【飞楼曲戏柬茅止生】
飞楼宛转芙容簇，对列鸳鸯三十六。
东风著意渡江来，染出蛾眉春水绿。
楼头何处得春先，非雾非烟俱可怜。
红芳杂沓锦茵软，尘香不上双行缠。
婵娟花月曾无价，只向嫦娥乞长夜。
夜长夜短那得分，郁金自绕珊瑚云。
青丝玉壶正倾倒，杨柳乌啼白门晓。
【清明日泛舟】
似晴欲雨养花天，湖中冉冉生白烟。
波光夹岸绿无际，买得扁舟春可怜。
可怜最是清明节，青青踏处盈盈袜。
陌上渐歌桑，渡头仍弄楫。
燕燕正飞来，莺莺啼未歇。
几树啼莺歇更啼，几家芳草绿初齐。
桥回野渡还官渡，路接山溪又水溪。
山边水边春风起，松花柳花飞不已。
春风摇荡棹歌前，花香撩乱蓬窗底。
棹击空明溅酒衣，中流容与澹忘归。
西林落日东林暝，隔水渔灯映远扉。
【泛石湖同筿园居士】
放棹秋光远，残阳湖水西。
树团渔户小，山截寺门低。
野渡一僧立，汀花数鸟啼。
且沽桥外酒，同宿越来溪。
【寻王德操不遇】
生公台畔石，秋月渐盈盈。
买棹独乘兴，寻君不入城。
桥边残日下，巷口孤烟生。
为说西湖去，行装似水清。
【寺夜看瓶菊】
分取东篱色，磁瓶晚更宜。
香生携伎处，艳冷著灯时。
夜久僧还对，秋深蝶不知。
若教欢赏地，风露正凄其。
【寄陆明生】
为别每愁予，予归只寺居。
坪香风猎草，阪绿雨粘蔬。
未足一春梦，常无百里书。
夕阳临水久，烟渚下春锄。
【沈端伯陆仲飞携酒过碧云庵】
秋色前山好，双扉尽日开。
卧云禅侣寂，曳竹酒人来。
空响生黄叶，清阴覆碧苔。
城中同是月，不及此迟回。
【西湖夜泛】
疏雨洗空翠，来看湖上山。
断桥芳柳外，小艇白鸥间。
月在美人远，春忙流水闲。
西陵犹唤酒，灯影出花关。
【汛西湖同清照彦叔观公】
新语报黄鹂，捎花坐柳枝。
山晴意自好，湖晚醉相宜。
风起水香处，月来烟灭时。
同舟贪夜寂，移傍白公堤。
【夜到渔家】
渔家近秋水，水上槿扉开。
地寂月初到，溪寒潮不来。
村沽惟白杜，野坐只青苔。
为说芙容好，明朝未可回。
【金阊夜别费元朗】
交从他处定，路自故乡分。
有梦难成夜，无言可赠君。
一灯残细雨，孤橐向寒云。
未晓林中叶，萧萧已厌闻。
【雪中过弥勒寺】
雪中寻寺远，先得一僧逢。
无数梅花里，亭亭出古松。
湿烟穿破壁，野水寂寒春。
不待前山去，风林报晚钟。
【暮投上方寺】
暝色投荒寺，行盘翠几层。
涧花分积雪，桥月递流冰。
一宿同僧被，孤吟借佛灯。
晓看山下路，湿气满霜藤。
【西湖晓起】
残钟湖上月，杳杳落层岑。
晓色散为水，秋声聚作林。
闲来曾不惯，幽处每相寻。
丛桂南山下，晴香一径深。
【和靖祠前晚坐】
山翠出村杪，祠前芳杜洲。
孤烟生后暝，双鸟去边秋。
灯影参差水，歌声远近舟。
梅花无复主，曾有暗香浮。
【同远士夜坐苏堤】
炉熏兼茗碗，清夜只夫君。
渔艇出无绪，僧钟递不分。
次花临水月，先鸟近岩云。
坐冷忘归去，荷衣半藓文。
【小院】
小院曾行处，今来不忍行。
是花皆黯淡，有月未分明。
转觉非前事，终怜负此生。
遥波春一片，流恨复流情。
【怀东生卧病】
引领限湖水，别离常有余。
始知三月病，那得一行书。
已落床头叶，空怀池上居。
扁舟相见日，双鬓欲何如。
【两渡横泾怀孙惟化】
东风作冷石湖船，节届清明倍可怜。
一日客程偏遇雨，几家茅屋不生烟。
野田水绿迷杨柳，古庙花深出杜鹃。
寂寞横塘人去后，吴姬歌舞自年年。
【挽黄伯传】
清霜怨入百花洲，衰草斜阳送白头。
只尺有家归不得，一抔无土葬何由。
飘零旧酒南湖月，检点来书下驿秋。
多谢春风江国燕，相逢犹是话穷愁。
【古意贻董六遐周】
逶迤香阁绕离魂，新旧罗巾总泪痕。
拔后菤葹心不死，折来杨柳眼空存。
青苔夜雨淹抛枕，黄鸟春风伴掩门。
五十弦中浑是怨，腰肢禁得几朝昏。
【柳陈父墓】
古道盘回向远岑，荒坟凄楚带长林。
浮云已断还家梦，衰草空余住世心。
海色隔城邀暮晷，江声挟雨送秋阴。
青莲后事何堪问，几处骚坛泪满襟。
【寒食日登莫釐峰望缥缈峰吊陆纂甫】
林中当百五，屐齿泛晴光。
缀暖榆钱小，萦春蕙带香。
两峰看迤逦，片水怅微茫。
节届魂俱冷，时移梦转长。
土应平傲骨，泉已涩吟肠。
有子荒新冢，无烟禁一乡。
雨花滋旧藓，风叶沸新杨。
泪尽莺啼处，褰裳去夕阳。
【秋夜同朱十四怀令弟十六】
秋色带檐楹，空山薜荔情。
为欢翻忆别，因弟转怜兄。
雨叶晴犹湿，霜阶水共明。
经年书一纸，曾到石头城。
【闻箫声】
洞箫如缕到尊前，明月高楼夜可怜。
何处一声凄易断，千家花柳障晴烟。
【破山寺】
巉岏随石转，迤逦踏花行。
古壁龙蛇气，空岩风雨声。
佛香清渡水，鸟路白过城。
绝顶遥观海，苍茫晓雾生。
【寄李本宁】
南楚文章伯，西秦斧钺臣。
名香堪殉死，宦拙只留贫。
酒态生长夜，花情送早春。
芙蓉空自采，烟月隔江津。
【哭吴健父】
寒日沉沉下远村，空堂寂寂闭黄昏。
文章命薄谁知己，山水情多即故园。
一壑荒烟收病骨，三更冷雨送愁魂。
伤心莫问王孙草，几日春风绿烧痕。
【林屋山石上迟谢去非不至】
曾记林中别，相期石上游。
乱山空欲暮，残叶已无秋。
岸白云初断，江空月自流。
行踪烟水阔，何处问沙鸥。
【秋日闻蝉】
蝉声呜咽处，时序变衰中。
玉镜妆初冷，冰弦调已空。
乱山凄夕照，疏柳怨西风。
独有悲秋客，相怜寂寞同。
【王二丈挽词（伯穀）】
惊雷百里声摩空，江南日夕奔蛟龙。
湿云堕地水波立，两山不辨青芙容。
金阊城头夜吹笛，金阊城下王孙泣。
笛声寥亮凄欲断，反恨当年一相识。
何人彩笔能生花，何人赤手握灵蛇。
金罍美酒浮琥珀，与谁同醉黄公家。
有酒须浇墓上土，有剑须挂坟前树。
世情反覆那得知，柳花一夜飞新主。
哀歌不尽《薤露篇，离弦转托箜篌语。
生平只合狭斜行，纷纷安用栽姚李。
邓尉山空日暮时，招魂惟有古松枝。
分明咫尺眼中路，及至出门忘所之。
【宿虎跑寺】
湿烟郁结乱山横，敲断钟声火自明。
野寺冰霜经晚岁，石林风雨坐残更。
十年一梦浮云冷，四海孤身落叶轻。
愿得皈依清净海，莲花香里证无生。
【人日雨中上方寺看梅】
人日初开社，香风拂寺门。
梅花殊耐雨，一白自成村。
湿气蒸初艳，春声散冷魂。
钟残僧出定，留语坐黄昏。
【无题】
绮疏微透晓光寒，欲贴鸦黄展镜鸾。
错怪桃花似侬面，一番风雨便春残。
【壬子元日】
流光去无著，倏焉岁云除。
东风动畎亩，朝日生蓬庐。
琴书委空壁，菽麦食无余。
即事已如此，前路复何如。
【寄情】
残山如黛月痕斜，子夜青鞋踏浅沙。
十里红桥东畔路，梅花多处是君家。
【梅下送客】
花间啼鸟唤游频，花下离歌动早春。
断送香魂征袖雪，飘残素艳马蹄尘。
疏枝带月牵幽梦，长蕊含烟怅别神。
明日重过今日地，为怜歧路独醒人。
【灯下】
野寺十年心，无言坐灯下。
夜半风雨来，萧萧打破瓦。
【蕉雪斋庭下送邹舜五】
几点萧疏雨，新阴闭户生。
美人来冉冉，相斗绿盈盈。
似雪山斋冷，无风水簟清。
离魂凄入夜，叶叶起秋声。
【夜宿三山寺望苕上怀吴允兆】
只此堪乘兴，秋风一放船。
天清皆在水，树冷不生烟。
静后转忘寐，望穷殊可怜。
书来同所愿，池内有青莲。
【月夜】
昨夜因看月，清光动旅思。
今宵宜早睡，莫待月明时。
【寄怀王元直】
月照絺花冷，秦淮荡酒船。
还家同一日，为别易三年。
海树含青雨，江鸿带白烟。
西风又飘泊，衰草自生怜。
【纪兴】
道人赢得半生闲，枕上清泉座上山。
犹有半生闲不得，娑椤影里扣禅关。
【柴门】
柴门凉气入，风动白纶巾。
秋色孤云外，斜光映水滨。
贫惟甘薄命。病亦任闲身。
累月尊中禁，还来载酒人。
【虎丘僧房寻郭圣仆乘月登山】
长堤沿短棹，转入翠微湾。
酒伴秋相集，僧房夕不关。
布袍先受月，竹杖早过山。
何处歌声起，悠悠林木间。
【空斋】
空斋原寂寂，落叶更萧萧。
片月闲相照，床头挂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