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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遗民跂九十首
（《病馀存草自叙曰：“癸酉秋七月望日，日中忽呕血二升，眩瞀仆地，肢骸靡涣，独此心炯然。念身世无可恋，唯平生吟咏是胸怀所寓，而悉委堕不收，不能无念。既而不死，从此自矢，只字不遗。每有所得，辄塞一小竹筒中。匝岁几满，然皆在烂刺尾、废牍背。又醒时所作，非醉不书，点画欹倾，压叠久之，几不自别，虽曰不亡，犹不存也。去年八月，向疾复作，幸不至剧，旬日便愈。念幸不可以屡徼，因倒筒出之，净写一本，几及百首。适被牵迫，浪游衡湘，携在笈中。而是时流贼猖獗，犯陵寝，屠邑聚，道路梗塞，归棹无期。在祁阳僧舍作诗云：“风波盗贼五千里，况是衰羸近死身。悔带病馀诗一卷，不将净本付同人。”盖恐其与此身俱没也。呜呼！平生自暴弃不收拾者，莫过于余，然每至病流离生死之际，未尝不拳拳焉。固知翠毛象齿不惜其身，而惜其所惜，有不知其所以然也。因题笈中所携为《病馀存草上卷，而汇楚游之作为下卷。倘得归偃园林，徜徉岁月，或便增卷帙而移甲乙，未可知也。时崇祯乙亥八月朔日，酒后书于衡阳客舍。）
【贫贱别】
东郊野水湔云白，万树嘶蝉生暝色。
弟兄贫贱易飞分，气怆尊前辞不得。
更须质酒送君行，酒尽须还不计程。
细说江头歧路错，共眠船底月华明。
人生三十行已矣，荣稿存亡本堪拟。
一屋同居愧士衡，十年减产知张季。
相望行舟一叶飘，孤舟倍觉路迢迢。
转喉有意泪相噎，背橹无言魂自销。
寂寞归眠对蔓花，对花独醉更咨嗟。
寄语莫言为客苦，纵非为客亦无家。
【七月十六】
归眠秋寺钟，露气扑晴空。
丛翠安圆月，茎朱抗细风。
翻翻迁树鸟，唧唧傍灯虫。
坐想前年夜，清江泊钓篷。
【喜张公抚至】
南山豆可摘，之子远相存。
痛惜经年别，详谋达夜樽。
砌虫参客语，园草漏灯痕。
新句佳堪味，深杯许细论。
【遣闷】
怀蓐酒仍冻，终年人不来。
残灯听暮雨，孤馆见新梅。
裹饭谁相问，陈刍我独哀。
奈何兼数事，总付掌中杯。
【于惠生斋中听妓二首】
画苑夜泱泱，琼卮下酒香。
鸦啼深院月，梅影隔帘霜。
箔雾双鸾出，裾风一燕翔。
锦屏围烛艳，笙鼓改华妆。
捧笑名花绽，宫衣百蝶争。
迟来循佩序，被唤应香名。
罢舞腰肢在，回歌眼尾倾。
峡云真可赋，宋玉漫多情。
【北固山后石壁】
北固孱岩背，沧波洗削成。
入天翔石势，积铁障江声。
壁影蛟龙动，枝风鹳鹘鸣。
孙刘千载意，未与暮潮平。
【留别白门同病】
濩落犹诸子，萧条更此身。
自知行有恨，敢谓至无因。
是石吾宜刖，非竽世莫珍。
匡衡经易诎，孙宝道难伸。
帙冷囊萤烬，门芜食雀驯。
秋期松寺杳，夜遂酒灯频。
疟苦揶揄鬼，贫甘俯仰人。
奏廷书未乙，丐缊纸徒申。
洞口投棋局，城阴给钓纶。
叩门惟剧孟，断席共田仁。
醉泥寒云外，行迷夕水滨。
自奇双履迹，谁落一冠尘。
山黯浮空髻，江明凸地银。
染村枫色败，薰画袖香陈。
旅食嗟何赖，乡醪报已新。
扁舟东下疾，烟雾隔沾巾。
【过蔡一卿故居】
空斋人至鸟飞回，始觉山阳一笛哀。
心似去年秋病酒，卧它僧舍未归来。
【题上林赋后】
秋风天子阿娇时，蜀客风流入梦思。
携得远山图谱在，篇终特与写长眉。
【冯衍】
冯衍才华世绝伦，时清主圣不容身。
江淹赋里谁堪恨，独有关门对孺人。
【偶成十八韵】
石显方含宪，匡衡实要枢。
甘陈功屡抑，堪猛眷终诛。
奏固阴司草，阿新浪结徒。
祸胎成唯诺，国柄博睢盱。
日月宁无照，风云亦有衢。
大横芒已耀，小畜血仍孚。
巾褐无遗壑，旌蒲更满途。
一开钩党禁，复录矢忠儒。
喜簿初矜宠，哀郎竟戮谀。
降娄门莠烂，渴蜺井桐枯。
红朽群窥指，高明魅啸呼。
登墙负子险，据地刎喉愚。
受爵一方怨，辞权万指孤。
真人疑冠玉，假鬼诋匏壶。
子羽何嫌面，维摩好施须。
悲歌终日夜，乐酒且须臾。
门下谁弹铗，闺中孰窃符？
蔡雍倘相识，定为一长吁。
【读从兄南安令崇祯太平曲有感】
洗眼乾坤正，回头日月新。
百年垂半日，千载中兴辰。
凤下辉堪揽，河清颂好陈。
真逢击壤乐，犹欲叩阍申。
忆昨衣冠祸，将舒刀锯嗔。
风云资腐质，霜露落饕唇。
兰狖三宫拟，桐封五等频。
倾储窃弓玉，空厩赐麒麟。
金虎通严寝，城狐列要津。
貔貅符悉绾，鹰隼翅虚振。
对簿陈公老，收赀萧傅贫。
忠肝涂赤石，义骨莽黄尘。
独座生令喜，诸生死效颦。
山河青海并，俎豆素王邻。
不愧曹嵩假，宁忧王莽真。
遣弓安霡业，凭几密丝纶。
光夏传家吉，从商及弟亲。
三灵呵玺绂，九庙集吟呻。
呼吸皇图巩，张弛祖德遵。
威弧入手劲，衢酌匠心匀。
艾捷三年效，丛收七日神。
天恩正稠叠，霆断不逡巡。
豕肆然灯腹，翚经衣宝身。
剥肤消积甲，按月辇亡珍。
一洗宫庭孽，惟余旃厦寅。
山龙蠲泽国，简蠹课严宸。
花静崆峒昼，云遥雒水春。
乙书延伟论，甲第伫勋臣。
幽魄含彪炳，明姿出暧堙。
望云同梦寐，吟泽破酸辛。
饭瓮家家备，酺觞个个醇。
黄龙神雀降，丹甑白环臻。
斯世皆醰粹，吾兄尚隐沦。
西川豪杰士，南国放流人。
拔薤威谁匹，吟花语绝伦。
偷金逢怨口，酌水别遗民。
强项违廷简，冥心惬野莼。
声非《五噫激，文似《九歌驯。
黼黻皇猷烂，丹青帝德纯。
如无青史采，定下紫泥询。
朴簌终相倚，浮华蚤见甄。
飘零伤物役，衰谢困躬畇。
鉏止公畦棱，行穷墅渎滨。
扣舷随泛泛，持翳入蓁蓁。
筒洒时牵鲫，竿投夜揭。
龟巢知足雨，鸟食卜盈囷。
小赋夸乌柿，遐瞻陟白絺。
时清襜里隐，主圣务光踆。
壤室琴声满，绳枢辙迹湮。
因歌太平曲，停酒拭乌巾。
【灯下无酒戏作】
垂帘深草映秋篸，上檠秋虫鼓翼双。
欲采絺花招远客，倍因莼菜忆澄江。
和烟树色时沾榻，带雨钟声夕殷窗。
毕卓有愁禁独坐，比邻白药未开缸。
【立春一日之夜自戏遣闷】
潦倒胸怀吾自笑，支离身世或加哀。
岂知苏子逃禅地，可作周王避债台。
社肉难分思拔剑，春醪裁溢已空杯。
夜深吟罢无归处，醉倚疏梅几点开。
【卧疾秋郊杂咏】
自卧幽林白雁来，两看圆月破苍苔。
美人晓隔葭枝露，村酿宵寒柳癭杯。
山叶摇摇待黄落，溪花冉冉退红开。
愁心正似归栖鸟，每到斜阳有一回。
【挽于中甫比部】
秋色招游绝素书，林亭烟霭正萧疏。
张衡未老玄谋歇，蔡衍才亡党禁除。
庭露半沾虫网破，隙光斜逗燕巢虚。
可能尽举平生好，惟有驴呜送鍈车。
【京口旅中作】
江城月动长潮时，乌鹊惊飞乍著枝。
寒截雁书峰影锐，光翻龙穴斗杓垂。
惭无风翼资南徙，喜有霜螯伴右持。
可爱主人扉板白，深宵酩酊为题诗。
【西成获稻数十斛辄分三子一甥二首】
九龄文弱骄庭宠，三十清狂恃母怜。
常谓优游堪卒岁，不知饥冻逼衰年。
孤生冯衍陶潜后，譬死男婚女嫁前。
从此折铛煨粥外，赤髭白足是前缘。
廿载干时十载耕，一朝都罢若游僧。
相如箧底消云气，元亮鉏头翳月明。
畎亩已教羸稚服，瓶罍未免怼妻争。
家风似此真堪贺，只少参军五十荆。
【血病后拟寄段季纯】
唾血贪杯老应之，病中恃尔镇危疑。
敢言四藏犹堪活，恐对三驺不自持。
照水紫薇霞紫处，绕篱黄蝶叶黄时。
秋光渐好身将健，涓滴初开欲共谁？
【卖牛二十韵】
抟煤且捏脂，驯健里牛儿。
茧栗初收买，薪刍自料支。
冥心忘禄爵，亲手驾辕犁。
骨隐膘新满，蹄强齿尚差。
耕鞭一不下，秣草百皆宜。
医岂烦千顷，佣仍费五皮。
语喉应牧唤，戏脑触童痴。
念尔三年力，嗟余十稔饥。
儿甥分瘠确，僮仆自耘耔。
朝暮谁收放，宫栏合改移。
近村闻骏驶，即日具钱资。
书券飖髦贵，离门紫鼻澌。
价收仍买剑，恩在为留縻。
牧竖余工去，邻翁乞耜来。
紫氛休授道，白石罢干时。
仅有田桑兴，还同铅椠辞。
买僮犹里巷，放雀只樊篱。
饲养应逾好，经过会有时。
衔恩倘相识，顾主必余悲。
归去收书卷，长无挂角期。
【绝句六首】
晓聒东邻赊早秫，暮敲西寺寄迟眠。
盈围髻发今成蒜，饶尔清狂更几年。
常思见面人多逝，未得开唇事已休。
半世营途成跛鳖，十年问舍得蜗牛。
花朵正怜多<革甲>鞢，柳梢偏爱小差池。
陶潜狭室夸容膝，庾信低窗诉碍眉。
门延宿鹭藤蹊细，园报高秋栗罅粗。
无酒少留醒去客，有箱多贮借来书。
久许来还赊酒债，只言去索作碑钱。
自今有物时相抵，已度桥门作钓船。
烟帷瑟怨九秋虫，霞锦书浓万里鸿。
未得振衣千仞上，直须埋照一杯中。
【秋日与史子裕沽饮东村次回忽至】
店依乔树邻官路，路上人多识醉翁。
那管脱巾头共白，只怜对酒叶偏红。
樽边篱落生凉影，林外风烟积暮空。
不是此流南巷客，深村谁肯远相从。
【风寒】
林战飘风霹雳奔，推云拥雾日西昏。
质衣换得行三返，握粟沽来止一尊。
吷吷吹窗灯欲灭，蓬蓬冲屋瓦频翻。
明朝阴雪晴霜冷，不是高人也闭门。
【谒张睢阳庙】
并摧逆虏涤函区，郭李全师公一隅。
六矢将军宁计面，千金爱妾自损躯。
荒宫雀鼠兵威在，遗貌须髯史传符。
自笑经生老无意，只思架上试抽书。
【哭马甥三绝句】
若敖今日魂真馁，殷浩当年爱颇深。
如此哀伤岂能久，也知泪洒暂时身。
只恐身由泪结成，一朝澌解了余生。
当年下第都门道，白日荒荒记此情。
汝柩归坟妇大归，凄凉一室到人稀。
恩深知有遗魂在，闲步庭莎倚落晖。
【夜归即事】
繁星篲村门，烂熳如帚把。
归人趁余光，犬吠盈四野。
牵砻发浩歌，篝火高林下。
岁征在恒旸，腴亩获枯苴。
谷磬杵臼间，斯声闻盖寡。
三冬苦饥饿，横征恣敲打。
不闻酒囊枯，增压裂不舍。
幸无巢泚徒，中原已戎马。
谁能采刍荛，稽首告旃厦。
【雪中自咏】
破帽遮头趾印涂，寻梅乞酒一狂夫。
那堪授简供文赋，已自披蓑人画图。
夜牖有书非少日，晓村无迹是吾庐。
虚言耳热能消却，其奈瓶罍汁滓枯。
【日暮】
腊底东风絮白云，烂头细雨暮纷纷。
五花乱上冰鱼队，一线横过石鸭群
年谱只凭工部句，生涯难倚斛斯文。
可怜寤睫愁长夜，坐灭寒炉待一曛。
【新春】
衰年乐事苦蹉跎，莫到梅花又浪过。
霁色园林犹雪霰，晚风池阁已烟波。
鲈非张翰家乡少，虱是嵇康性分多。
随地一尊堪肆志，更图身外欲如何。
【野店】
纵横柯干压茅茨，新霁明阴合绿池。
舞燕故来穿瓮牖，啼莺不肯出帷枝。
家贫延客常过此，村近扶衰伫倩谁。
正恃东邻赊得熟，杖头未必有钱携。
【将之衡阳阻风京口】
系缆千樯万索中，蒜山西畔大江东。
青松自罩疏寒影，白浪相吞压叠风。
偶尔因人成浪迹，可堪临老作漂蓬。
旁人尽笑无些事，欲访天南回雁峰。
【九江道中】
离乡已远断乡愁，风物无边饫浪游。
异壁烟霞常共色，一湾鸥鹭各分洲。
青山杂树陶潜县，明月孤城庾亮楼。
身寄片帆如过鸟，舟人指点屡回头。
【九江城外二绝句】
百花亭畔梅全发，五柳门前草不凋。
贾舶分风两头去，渡船双桨一人摇。
水禽踏浪飞还走，涧草衔花腊已春。
潮近长沙卑湿地，斜阳万里起层阴。
【匾山】
洪波搜石根，土尽石倾压。
虎豹攀狰狞，瓮盎踏圆滑。
云腻古洞寒，雪浸芳洲茁。
不知滩渚宽，妄议波涛狭。
尚注湘江三，犹吞云梦八。
羁客缆舟暮，居人收市腊。
不辞乡国遥，直感年华匝。
村雨众鸡鸣，汀烟一鸿发。
【湘阴叹寄次回】
衰龄薄俗交相厌，裹足终朝守荜门。
远出不过三里路，卜居常访独家村。
溪梅手剪捎云秀，窗纸亲糊贮日温。
只拟三冬安偃曝，谁教百舍历崩奔。
长沙卑湿灾殃窟，湘岸芳菲涕泪源。
骇电愁霖怜我老，握兰怀芷与谁言。
乌衣自昔专篇翰，南巷由来共酒尊。
急草移文招隐看，不然便欲费招魂。
【薄暮】
献岁南征棹，依依带夕阳。
侵春芳草合，入夜碧云长。
浦月交珠彩，山风送酒香。
幸无迁谪怨，作赋不投湘。
【湘江杂诗二首】
落帆偎草住，违淖上山行。
湘北千峰雨，衡阳半壁晴。
云头埋鄂渚，日脚洞南溟。
异境真堪赏，无钱取绿醽。
水际朱陵驿，山颠磴道悬。
连峰绿岸外，断雨白鸥前。
岩筿垂还起，江云湿亦鲜。
可知帆席重，那怪路迁延。
【衡州旅舍二首】
行极天南仍卖文，屠沽闹里掩重门。
梦过青草连山浪，醉哭苍梧入庙云。
归计因人终日误，乡音隔贼几时闻。
故园荷叶田田盛，可得霜前制翠裙。
兰桡何处等闲开，石鼓旃檀回雁回。
秋蚤三湘蜂瘦出，雨余百粤涨肥来。
过江远看婵娟竹，扪字闲桃绣蚀苔。
就使残生归不得，一茅应傍祝融堆。
【寄题南岳】
映林泉落雨濛濛，收得仙书鸟迹空。
冰雪千年棱石杂，虎蛇一窟老僧同。
听雷打上才山半，看日归来可夜中。
正似清光漾舟客，不须身到最高峰。
【七夕】
悠悠湘竹断娥皇，漠漠巫云待楚襄。
泪尽便成千古别，情深堪待一年长。
九枝灯焰侵微月，七孔针囊解暗香。
空拟乘槎问消息，黄河无影到衡阳。
【湘江绝句五首】
崖石列<石含>砑，江涨所漱出。
豁如无齿口，轩笑不得合。
明峰与芳岸，进退相摩行。
兼之白云天，秋色凡三层。
同舟白衣人，雪色何<分毛>々。
忽有飞来者，方知是鹭群。
日带东峰影，断续照西岸。
下有江半阴，上有山杂乱。
白雾起江面，缭山如平垣。
余飞未尽处，犹作雪漫漫。
【湘潭】
湘邑城根与水连，客商南北总停船。
秋江浪响罩鱼栅，晴野天昏作炭烟。
旅楫回还行万里，家书断绝已经年。
更堪三老私留滞，指点帆樯不肯前。
【暮山】
过尽千峰万岭幽，烟苍霞紫簇深秋。
每迎客棹江回口，都叠渔村树上头。
缺处辄余重处补，晓看不及暮看稠。
从兹百变阴晴态，送到瓜州与润州。
【跄风帆】
江阔无忧风色横，跄帆亦得达常程。
画屏峰下流觞过，碧玉波中曲尺行。
已有烟霞供秀豁，更兼天日借晴明。
眼中便是湘阴郭，取得秋醪定九成。
【暮】
风急浪声作，日斜山绉多。
偏帆行不驶，辍棹宿如何。
古庙丛篁径，孤村乱石阿。
此间宜可住，水鸟上低窠。
【是夕闻雁】
萧萧落木黑波生，烛暗杯空三四声。
芦作绿花枝尚脆，菰垂白露米先倾。
我来宾至飞回处，君向人归厌历程。
燕子轻身真自喜，不堪此际有逢迎。
【落照】
落照秋风一面晴，白鸥群杂浪花明。
云连匡阜常无顶，江到浔阳暂有声。
帆席好风归范蠡，烟波新月属袁宏。
到家自有清溪钓，不羡沧浪唱濯缨。
【淮安城楼】
屈注清流作带围，高头三面拥澄晖。
蛟龙卧处烟光重，天水分间岸影微。
梁帝人民鱼鳖是，淮王鸡犬井庐非。
凭栏唤得南飞雁，来岁于今伴客归。
【述古二首（崇祯初年）】
圣功既罢相，宋主疑其愁。
以是待大臣，立朝皆身谋。
钱公用感叹，拂衣示无求。
臣节与君恩，贵有余地留。
五刑秦丞相，一表宋齐丘。
视景恐不去，乃祈玉烛休。
秦法如牛毛，鹿马乃失实。
汉弘吞舟网，廉耻触隐慝。
御精马窃衔，烛张飞蛾集。
人情小开通，纲纪则大立。
如何旒纩地，烛暗劳日月。
小臣伺腹心，兼恐成妖孽。
【出都】
凄风惊马露沾衣，作客经年独自归。
月侧宫城鸦未散，秋高关塞雁初飞。
已装故籍空囊满，欲问回程是梦非。
枉说长安足波浪，白鸥来去总无机。
【冻醴】
倾家五斗米，冲缸三斗水。
一夜北风霜，长棱生榨嘴。
君勿嫌其薄，洗袋副未已。
犹足胜沽来，推恩到奴婢。
一笑呵冻砚，援笔赋冻醴。
【上巳日园梅始盛开】
此日常年桃李开，冰蕤初发见溪梅。
也知清好鹭鸶伴，要等风流燕子来。
待月闲情但孤飒，下风小立每迟回。
落英正想孤山道，一尺裙腰厚处埋。
【跛乘跛】
长涂骑驴人，行步何坎轲。
岂惟驱不进，趷蹶屡欲堕。
经过顾语之，自行何不可。
策此且乘危，安得足尚裹。
其人指足言，畜疾则如我。
君知行者蹇，不知蹇者<九左>。
吾为笑绝缨，请以小喻大。
齐桓中主才，仲父膺衽左。
刘禅呆孺子，诸葛延王火。
苟能驭骐骥，千里致安坐。
君跛无奈何，奈何跛乘跛？
【岁尽】
绿鳞春水动，红糁早梅开。
蛇尾悲年去，羊皮散历来。
肉消宁有血，心死更无灰。
望断青盲眼，升平得见回。
【次韵曹汝珍雪后见怀】
世局斯须见烂柯，未忘同调有羊何。
文承世业波澜阔，官比闲居感慨多。
风翼岂能淹北息，霜颠仍欲事南讹。
虚烦雪夜勤招隐，循发空山月罢萝。
【笋生十二韵】
何人斩伐到修篁，常忆兵戈一惨伤。
一垒鹤飞君子化，九渊蛇蛰哲人藏。
风雷马策生麟角，晓暮鲛珠上颖芒。
蝉腹俄抽青玉剑，虎皮初解绿沉枪。
锦绷天分龙儿抱，翠尾风吹凤子翔。
鸟乐巢深枝接叶，莺啼日静粉飘香。
吟哦已有笙竽答，爱惜曾经尺寸量。
醿入声柔千佩缓，月明影立万夫长。
手亲拔尽沿根草，眼见参过覆顶杨。
清綍一窗堪把卷，寒侵三伏拟移床。
即今深匿从嗔客，依旧浓阴覆野塘。
物理细推消复长，但留根柢耐痍疮。
【春尽效东坡】
大风卷云涛，蒸湿尚未除。
圆月不得出，闪闪西北驱。
固知积阴久，涤荡非须臾。
少康必世后，光武百战余。
先泽虽在人，制胜勤庙谟。
英贤共戮力，坐享乃庸愚。
念彼虮虱甲，惭此鱼鸟躯。
【遣怀】
怀旧意忡忡，存亡一梦同。
西山饥伴失，南巷醉人空。
觅贺船徒返，思恢路不通。
莺圆肠转外，蝉细耳鸣中。
林莽纷披翠，溪莲寂寞红。
烽烟岚色断，荆棘水源穷。
散栎社神里，幽篁山鬼宫。
涂泥兼草莽，裹饭有谁从。
【雨后】
的砾残阳在树头，隔村相唤两呜鸠。
虹横复道中天断，雨打江潮带月收。
开阖萤灯照凉夜，抑扬虫语闹先秋。
浊醪一酌千愁散，露砌风檐自劝酬。
【从子汝绍哀词（有序）】
（汝绍字希高，吾世父徵君潜斋先生之孙也。廉洁忠鲠，不能依回。闭门读书，不交一人，不问一事。布袍蔬食，行年五十而有婴儿之色。燕京破，哭三日，目尽肿。留都之变，时时泣语其老奴欲死，奴曰：“郎君幼。”希高曰：“人有一半天，吾安能顾渠？”一日，幞被入庄收麦，因敛锁钥付家人曰：“有急，可沉井中。”希高平生未尝一宿于外者也，家人疑之，又怪其语而不敢问。去近庄里，所使童子先往，待久之不至，扶路迎之，不得。明日，得尸于僻路浅水中，盖自沉也。呜呼！使希高不死，今日之惨，岂忍见之哉！为赋一章，使千载而下，知吾家有处士而死节者。）
犀角诗书种，先生膝下孙。
龙雏偏爱彧，牺画自傅翻。
枣栗分恒寡，球镛语不繁。
家风十亩足，素业百城尊。
冰雪真人好，风流薄俗敦。
修词精曲折，论史究株根。
门巷旧池穴，衣冠花水源。
谁知碎珠玉，遽见变乾坤。
天柱凶颅折，沧溟劫火燔。
腥膻裂俎豆，樵采犯陵园。
吾子何能见，无人可与论。
由来一棺土，俄逝九霄鹓。
忠义由天性，君亲堕地恩。
彼哉国士报，陋矣贾人言。
处士吾家蠋，累囚楚客原。
汶篁移植返，郢树系心存。
踏海孤英魄，登山只饿魂。
抚孤龄过隙，怀旧涕连痕。
短什留家谱，遗芬定可扪。
【炎刘】
炎刘遗泽自汪洋，拔起阶无一旅强。
东洛骤开铜马帝，西秦先逊宝鸡王。
云台宿拱山河谧，钩濑星连太紫光。
遂闭玉关休远驭，醴泉野谷养痍疮。
【岁尽二首】
三年泪洒犬羊天，岁籥浑如劫后看。
奉祀岂谙新蜡腊，饰终犹睹汉衣冠。
烧殇火傍低星灭，赛社钲随戍鼓残。
明日屠苏敢辞醉，青阳不禁朔风寒。
失岁何须守，颓龄只自怜。
此生几除夜，即席是明年。
力怯藏山泽，心惊变海田。
春王有正月，流俗妄相传。
【读文信公集二首】
倾厦谁能一木支，科名虽蚤幸权迟。
两山雅构方投老，万死余身更出师。
罴虎从风奔羽檄，蛟螭挟水逐牙旗。
芦花燕子金陵道，长有啼鹃血翅垂。
小儒炎午未知公，留虏依稀测此胸。
但有残生能震动，非关一死要从容。
玉琳未没犹梁历，有鬲虽微系夏宗。
欲救虬须那可得，犬羊惕息锁蛟龙。
【金陵三首】
三辅江山穴出虎，六朝形胜势蟠龙。
皇基易绍因迁鼎，家痛难忘异举烽。
夜半谁知越州驾，平明自失景阳钟。
白头挥日惭无力，西望酣歌泪湿胸。
旧客疲驴瀍涧阴，桥山春树独行吟。
翠微寒日熊罴肃，紫昊晴烟松柏深。
共看配天修巨典，谁教陆地作平沉。
兴亡百变无如此，马赵偏安也笑今。
白头充赋为长饥，也幸东周丰镐齐。
济上忽传千骑入，襄城已逐七臣迷。
雨荒晋阙铜驼没，风撼昭陵铁马嘶。
蹭蹬归来惭复笑，脱刳闲尾又涂泥。
【近感绝句】
开平飞取旧江山，高帝经营必世间。
若许轻捐便轻得，古来创业岂云艰。
【乱后】
二虎贪饕震鼓鼙，一门杀掠到旄倪。
秦膺金策天何醉，晋觅花源地已迷。
野蓼轩窗杨柳暗，夕阳村巷鹧鸪啼。
谁言久旱秋方熟，禾黍能将生棘齐。
【生日自开小瓿二首】
昔岁曾为客，生辰每忆乡。
如今松菊径，已傍虎豺场。
七十复余几，耕桑不可望。
寂寥弧矢恨，方与盖棺长。
迟暮嗟何及，艰危酒暂忘。
风枝高处折，雨叶暗中黄。
是物关兵气，吾身属醉乡。
开瓿今夜忝，明日为重阳。
【吾族（此遗民绝笔诗也）】
吾族在宋代，轮翮称名门。
颇执仕韩节，终元无显人。
大明既中天，稍稍登缙绅。
迨兹三百年，奕叶被国恩。
小子最不才，暮忝观国宾。
迨兹祚中绝，空伤嫠妇魂。
五人下农禄，四叶太平民。
祈死非吾分，偷生愧此身。
悠悠盖棺意，欲与楚龚论。
丁集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