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赋

无名氏

昔者齐晏子使于梁国为使¹ 。梁王问左右曰：“其人形容何似？”左右对曰：“使者晏子，极其丑陋，面目青黑，且唇不附齿，发不附耳，腰不附踝，既貌观瞻，不成人也。”

梁王见晏子，遂唤从小门而入。

梁王问曰：“卿是何人，从吾狗门而入？”晏子对王曰：“王若置造人家之门，即从人门而入；君是狗家，即从狗门而入，有何耻乎？”

梁王曰：“齐国无人，遣卿来也？”晏子对曰：“齐国大臣七十二相² ，并是聪明智惠，故使向智量之国去；臣最无智，遣使无智国来也。”

梁王曰：“不道卿无智，何以短小？”晏子对王曰：“梧桐树虽大里空虚，井水虽深里无鱼，五尺大蛇怯蜘蛛，三寸车辖制车轮³ 。得长何益，得短何嫌？”

梁王曰：“不道卿短小，何以黑色？”晏子对王曰：“黑者天地之性也。黑羊之肉，岂可不食？黑牛驾车，岂可无力？黑狗趁兔⁴ ，岂可不得？黑鸡长鸣，岂可无则⁵ ？鸿鹤虽白，长在野田；丧车虽白，恒载死人。漆虽黑向其前⁶ ，墨挺虽黑在王边。采桑椹黑者先尝。方知此言，见白何益！”

又晏子对王曰⁷ ：“剑虽三尺，能定四方；麒麟虽小，圣君瑞应；箭虽小，杀猛虎；小搥能鸣大鼓。方知此言，见大何益！”

梁王问曰：“不道卿短小，卿先祖是谁？”晏子对王曰：“体有于丧生于事，粳粮稻米出于粪土，健儿论功⁸ ，佇儿说苦⁹ ，今臣共其王言，何劳问其先祖！”

王乃问晏子曰：“汝知天地之纲纪，阴阳之本性，何者为公？何者为母？何者为左？何者为右？何者为夫？何者为妇？何者为表？何者为里？风从何处出？雨从何处来？霜从何处下？露从何处生？天地相去几千万里？何者是君子？何者是小人？”晏子对王曰：“九九八十一，天地之纲纪；八九七十二，阴阳之本性。天为公，地为母，日为夫，月为妇，南为表，北为里，东为左，西为右，风出高山，雨出江海，霜出青天，露出百草。天地相去万万九千九百九十里。富贵是君子，贫者是小人。出语不穷，是名君子也。”

注　释

¹晏子：晏婴（？—前500），字仲平，春秋时齐国大夫。

²七十二相：言卿相之多。

³车辖：装在车轴末端的挡铁。

⁴趁：追赶。

⁵则：法则。

⁶向：通“享”。

⁷按照文意，此段错简，位置应与上段对调，在“得短何嫌”之后。

⁸健儿：指军中勇壮士卒。

⁹佇（níng）儿：弱劣者。

鉴　赏

这是一篇俗赋，作者已不可考。本文的故事，始见于《晏子春秋》，原来的记载是晏子使楚，其中只有“从狗门入”、“齐无人耶”两问。本文不仅把使楚改成使梁，把晏子写得“极其丑陋”，而且增加了对话的内容，对晏子的聪明机警作了夸张的描写。这一来，就使故事更富于戏剧性，主题更加突出，人物更加生动，褒贬也更加分明了。

对话的成功，是赋文人物生动的关键。情节是人物性格丰满的手段。本文的情节，主要由对话构成，两个人物借各自的言辞去丰富、充实自己的形象。梁王是个鄙陋不堪的统治者，一身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虚妄、卑劣的品质。从才智、身形、肤色以至先祖家世的发问中可以看出，梁王已是不顾一切，只图达到折辱眼中这个短小使者的目的，满足他那种夜郎目大的心理。前面一攻一破的对话，已使梁王鄙陋无聊、德孤才寡、欺人太甚却又自讨没趣的丑陋面目无所遁形，末段的长篇对话更清晰地显现了他的死要面子、无理取闹的顽劣性格。

梁王一无是处显露的同时，也就是晏子这个正面形象的逐步提升。晏子所代表的是春秋战国时期以辩难见长的杰出的外交官。在文中，他不仅保住了齐国的体面，也使自己免于受辱。他的答问，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对无聊的取笑还以幽默而辛辣的驳诘。舌战之中，履险如夷，每能反客为主，甚至压倒对方。精彩的辩难，显出了晏子的临危不乱、学识渊博、思路纵横颖捷、对答如流水行云的优越才能。

高度集中、密不容问是本文结构上的特色，而对比的运用，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文中几个回合的斗争场面，层峦叠 ，峰回路转。最后以晏子滔滔雄辩作结，戛然而止，余音绕梁，引人深思。与前文对照，晏子外貌的“不成人也”和才能的超尘拔俗，就更加突出了。这篇赋在行文造语上，也颇具心思，如晏子的答话，无不气劲迫人，而且针对性强，多四言句。梁王问一，晏子答十，势若排山倒海，使梁王无从招架。梁王话短，晏子语长，一个呆若木鸡，一个口若悬河，对比鲜明。全文并没有出现舌剑唇枪的局面，才之高低，理之曲直，已一目了然。此外，铺采摛文，也颇工丽。赋中有工整的对仗，也夹有层层推进的排比，气吞万里。文章开头，全用散体，而中间和末段的答问，纯是骈体，行文跌宕，对偶甚工，自然流畅，节奏感强。至于语言风格，有俗赋的一贯本色——口语化，但俚俗则远不如《燕子赋》，这是作者为吻合篇中人物上层阶级身份的有意安排。

本文反映了春秋战国列国间尔虞我诈的外交关系，而作者的立场是清晰可见的：是一种可贵的民主思想，这种思想，通过晏子的答话带出。如论才不以美丑黑白，表现了平等观念；对梁王以家世祖籍相讥的还击，更明显体现了他的不问出身、唯才是用的思想。这是对等级观念的一种大胆对抗。对于尸位素餐、不学无术、妄自尊大的统治阶级，无疑是一种辛辣的讽刺。赋文对于传统君权神授的不平等而又根深蒂固的观念，作出了抨击，“健儿论功，佇儿说苦”二句，正是平等思想的先声，这种识见是清醒而可贵的。

（陈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