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赋

蝙蝠赋¹

曹　植

吁何奸气² ，生兹蝙蝠。形殊性诡，每变常式³ 。行不由足，飞不假翼⁴ 。明伏暗动，尽似鼠形，谓鸟不似⁵ 。二足为毛，飞而含齿⁶ 。巢不哺 ，空不乳子⁷ 。不容毛群，斥逐羽族⁸ 。下不蹈陆，上不冯木⁹ 。

注　释

¹蝙蝠：哺乳动物。又名服翼、伏翼。或名飞鼠、仙鼠。

²吁（xū）：叹词，表示惊异。奸气：谓天地间的邪气。

³常式：一定的格式和制度。此处谓一般的规律与通常的习性。

⁴由：用。假：凭借，依靠。

⁵明伏暗动：谓白天隐伏，夜晚行动。尽：别本作“昼”，当作“昼”是。

⁶“为毛”当作“而毛”。谓蝙蝠既不能算作鸟类，又不能算作兽类。

⁷ （kòu）：待母哺食的幼鸟。空：疑为“穴”，形近而误。

⁸毛群：兽类。羽族：鸟类。

⁹蹈陆：脚踏土地。冯：通“凭”，依托、依靠。

鉴　赏

这是一篇写物小赋，流传至今，已不很完整了。其中有很多脱佚，语气不甚连贯，但根据残文，揣摩文意，我们也可给它划出几个层次。

开头四句，是总说。起笔便肯定蝙蝠是邪恶之气所生，谅非善类，为全篇内容定下了基调。作者为什么视其为邪恶给以贬斥呢？“形殊性诡，每变常式”两句概括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原来，蝙蝠的形体及生性都有令人不怿的怪异之处。

中间九句，紧接着作出具体说明。通过对蝙蝠的外形、活动情状及习性等各方面的描写，勾画出它那怪丑的形象。“行不由足，飞不假翼”，说蝙蝠的起作有悖于动物的常态，既不类兽，也不类禽。“明伏暗动”等三句，说蝙蝠的外貌与活动规律全像老鼠，它害怕光明，专在暗中干事，与夜息昼作的鸟类截然不同。“二足为毛，飞而含齿”，又对此作进一步说明。鸟类足胫无毛，口内无牙，蝙蝠则反是，所以尽管它能飞翔，毕竟不能认它作鸟。而更为怪异的是蝙蝠的秉性。说它是巢居的鸟吧，它可不曾嘴对嘴地将食物吐哺给幼蝠；说它是穴居的兽吧，它又不把奶汁喂养自己的儿女。它是那样自私，连起码的母爱、亲情都没有（按：据生物学资料记载，母蝠只将一半的奶汁喂养自己所产的幼蝠，另一半则喂给其他幼蝠，而其他幼蝠之母，亦将其奶汁之半返喂该母蝠的幼蝠。古人的认识因受客观条件的限制，不够准确，才有“穴不乳子”的不科学的说法）。在曹植看来，蝙蝠不过是非鸟非兽，不伦不类而且没有天性的丑类。它外貌丑，行为丑，内心更丑，说它是奸气所生，实不过分。作者评述蝙蝠，既实实在在，又带有明显的感情色彩。

最后四句是结论。有两层意思：一是蝙蝠不容于鸟兽之群，只能视为动物世界中的异类；二是它下无法立足，上无由安居，境遇实在可悲。这是蝙蝠“形殊性诡，每变常式”的必然结果。

古人赋物，往往借以抒怀，即通过刻意描摹某一事物，直接地或迂曲隐晦地表达自己某种思想观点、情怀感触。曹植写《蝙蝠赋》，自然不会是单纯地、客观主义地就物论物，总会有某种寓意、某种寄托在内。这一点，只要联系他的生平遭遇即可窥探一二。

曹植甚得曹操宠爱。曹操曾欲立他为太子。但他年轻任性，不自雕励，终于失宠。曹丕即位，曹植便受到种种猜忌、抑压和迫害，境遇艰险。黄初四年（223）五月，曹植偕同白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到洛阳参加朝会，不料曹彰被曹丕毒死（据《世说新语》载），很令曹植惊恨。七月曹植与曹彪返回封地，监国使者（曹丕派去的监视人）灌均又不许他二人同路止宿。曹植非常不满，愤而写下《赠白马王彪》这首名诗，直抒胸中垒块。其后曹丕甚至想杀害曹植，经卞太后力阻才罢。曹植也曾多次上书请求任用，不仅未能如愿，反而迭遭贬爵徙封，一生很不得志。身陷如此孤危的境地，曹植不得不深自敛退，以求自保，然而内心毕竟苦闷难堪，怨怼日积。这种孤愤的心情，难免会在诗文中有所显示。像《赠白马王彪》中“鸱枭鸣衡扼，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等语，就是谴责灌均之类的君侧佞幸的。显然，在当时的险恶情势下，曹植只能借丑物以喻坏人，流露自己的不满，发泄心中的感慨。

《蝙蝠赋》也是曹植借物抒感、刺世斥邪之作。他抓住蝙蝠的行为特点及习性落笔，暗示出讽刺对象的某些与之相似之处，让读者体味出所指为何，从而达到对奸宄充分揭露、严厉挞伐的目的。大凡居心不良、行为叵测的人，无论玩弄什么手法，其行状和本性总是会表现得与众不同，难以完全遮掩，迟早要被识破。“行殊性诡，每变常式”，就是那班诡诈虚伪，卑劣善变的佞臣奸相、刁吏黠绅的写照。他们欺世盗名，耍尽两面手法，行为诡秘，正所谓“行不由足，飞不假翼”，难以捉摸。他们猥琐、贪婪而又阴险，专在暗处为非作歹；所谓“明伏暗动，尽似鼠形”，指的就是这些宵小之徒。他们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人而鬼，鬼而人，有如蝙蝠的似鸟似兽而又非鸟非兽。更有甚者，他们为了一己的私利，竟不惜骨肉相残，连最高统治者也是如此。所谓“巢不哺 ，穴不乳子”，就是典型的表现。作者对这种人实在痛恨已极，在篇末直斥他们不齿于人类，得不到安身立命之所，有力地给予了无情的鞭笞。全篇无一字说人，却又处处说人，那种溢于言表的嫉恶愤俗的深沉感情，能给人们巨大的感染和深刻的启示。

建安时代，四言诗仍有活力。曹操就是写作四言乐府的能手。赋，是半文半诗的文学样式，在其由两汉发展到魏晋的过程中，有时袭用四言格式是不足为怪的。本篇看去是四言诗，之所以名之为赋，就是因为它虽然形制短小，却仍旧具有古赋铺排议论、体物写志的特点。曹植另有一篇《鹞雀赋》，基本上也是四言。

（段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