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山赋

李德裕

余剖符淮甸¹ ，道出蠡泽² 。属江天清霁，千里无波。点大孤于中流，升旭日于匡阜。不因佐官，岂遂斯游？谢康乐尤好山水，尝居此地，意阙词赋，其故何哉？彼孤屿乱流，非可俦匹。因为小赋，以寄友朋。

川渎巇道，人心所恶。必有穹石，御其横骛。势莫壮于滟滪，气莫雄于砥柱。惟大孤之角立，掩二山而磔竖。高标九派之冲³ ，以捍百川之注。眈若虎视，蚴如龙据⁴ 。靡摇巨浪⁵ ，神明之所扶；不倚群山，上元之所固⁶ 。必迤逦而何多？信嶷然而有数。念前世之独立，知君子之难遇。如介石者袁杨，制横流者李杜。观其侧秀灵草，旁挺奇树。宁忧梓匠之斤，岂有樵人之路。想江妃之乍游⁷ ，疑水仙之或驻。嗟瀛洲与方丈，盖仿佛如烟雾。据神鳌而臲 ，逐风涛而沿溯⁸ 。未若根连坤轴⁹ ，终古而长存。迹寄夜川，负之而不去。虽愚叟之复生¹⁰ ，焉能移其咫步。

注　释

¹符：古代凭信，帝王和大臣分剖各执其一。淮甸：指安徽一带。

²蠡泽：鄱阳湖。

³高标九派：在江西、湖北等长江流域内是最高的山峰。

⁴蚴：龙行之貌。

⁵靡摇：起伏。

⁶上元：天。

⁷江妃：女仙名。

⁸沿溯：顺流而下曰沿，逆流而上曰溯。

⁹坤轴：地轴。

¹⁰愚叟：愚公。

鉴　赏

李德裕（787—849），字文饶，赵郡（今河北赞皇）人，晚唐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元和宰相李吉甫之子。少年有志于学，善为文章。以父荫补校书郎，官至宰相。与牛僧儒、李宗闵有政见分歧，各成党派。李德裕是“李党”的核心人物。无论在朝廷还是在地方，为官干练，分析精当，判断准确，善于处理政务，亦多所建树。他于作文，主张“辞不出于风雅，思不越于《离骚》”。常常从社会政治的角度看人生，他的赋作或抒发历史的感慨，或抒发官僚知识分子的情志，雍雅平和。在艺术上，李德裕主张“文之为物，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崇尚自然、平淡、古朴的风格。他的诗作数量不多。有《李文饶集》传世，现存赋30余篇。

大和九年（835），人诬李德裕“图为不轨”，由浙西观察使改为宾客分司，未行，又因对文宗的“寒暑得疾”“全无忧戚”，再贬为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开成元年（836），文宗经过“甘露之变”后，深感孤立无援，遂缓和与李德裕的关系，改李袁州刺史为滁州（今安徽滁县）刺史。赴任途中，经鄱阳湖口大孤山，感慨联翩，借大孤山形势以抒情志。

大孤山位于江西鄱阳湖入长江处附近，亦名鞋山。江湖相属，天水苍苍，山砥中流，形势壮观。作者借山写志，志如山坚，表达了政治家坚定不移的品格。

文前小序，交代作赋的有关背景。

“川渎巇道，人心所恶”，以议论开头，巇，危险之意。因为长江瞿塘峡中有滟滪堆，黄河中有砥柱山。“惟大孤之角立，掩二山而磔竖。”前六句是开场的锣鼓，这两句才是主角登场。全文的主题将从“角立”和“磔竖”展开，所以下文以八句来作具体描述。角立和磔竖都是山势峭拔挺立的意思。这峭拔挺立之中，暗含着坚定强劲的意蕴。当然，意蕴必须通过意象才能展示，才能使读者深入领会。“高标九派之冲，以捍百川之注”，是说大孤山身处众流交汇之地而不动摇，捍百川之注而不乱；“眈若虎视，蚴如龙据”，前者见其刚强，后者见其灵活，形柔而性刚，内刚而外柔，刚柔相济，相得益彰；不被巨浪动摇，似乎是神明在扶助；不倚群山而特立，似乎是上天给以它坚定。坚定性是政治家的美好品格。李德裕此时正处在党争的逆境之中，这大孤山显示的意蕴，也许就是自我形象的写照。

为了进一步展示大孤山角立磔竖的意蕴，由自然景况，转向人文历史。“必迤逦而何多？信嶷然而有数”是过渡性的转折。迤逦是指山形绵延。大孤山置身于鄱阳湖中，四面皆水，自然不具备迤逦之姿。作者着意于嶷然特立的意蕴，所以强调嶷然独立似乎是一种命运。这一转，带出了东汉四位名人：袁安、杨震、李固、杜乔。作者的内心精神世界和大孤山自然景观的意蕴融为一体，给客观事物涂上主观情志的色彩，产生了强烈的抒情韵味。使大孤山从自然进入社会，从静态进入动态，从物象进入情志。紧接着，作者从六句正面描述，将大孤山推上感情的顶峰。需要指出的是，本赋的开头和结尾都用陪衬法，开头以滟滪、砥柱陪衬，结尾以瀛洲、方丈陪衬，一实一虚，遥相呼应，不仅使结构严谨完整，而且变化多姿，别具情采。

（汤贵仁　陈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