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侠客

侠客（旧名豪侠）

李亭（出《西京杂记》）【眉批】豪侠。

汉茂陵少年李亭好驰骏狗，逐狡兽；或以鹰鹤逐雉兔，皆为嘉名。狗则有修豪、厘睫、白望、青曹之名；鹰则有青翅、黄眸、青冥、金距之属；鹞则有从风、孤飞之号。

虬髯客（出本传）【眉批】豪侠亦义侠。

司空杨素守西京，李靖以布衣来谒，长揖献奇策。素大悦。有妓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靖。靖既去，而红妓临轩指吏问曰：“去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吏具以对。妓颔而去。是夜，奔靖于逆旅。靖问其姓，曰：“张。”问伯仲之次，曰：“最长。”靖不自意获之，喜惧不安。既数日，不闻追访，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氏梳头。靖怒甚，未决，犹刷马。张氏熟观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令勿怒。梳毕，敛袂前问其姓。卧客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几，曰：“第三。”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日多幸，遇一妹。”张氏遥呼曰：“李郎且来拜三兄！”【眉批】红拂妓亦女侠。靖骤拜，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客曰：“饥甚。”靖出市买胡饼。客抽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驴前，食之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靖具言其由。曰：“然则何之？”曰：“将避地太原耳。”客曰：“然吾故知非君所能致也。”“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靖取酒一斗。酒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于是开革囊，取出一人头并心肝，却收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负心者也。衔之十年，今始获。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亦知太原之异人乎？”曰：“尝见一人，愚谓之真人。其余，将相而已。”“其人何姓？”曰：“同姓。”曰：“年几？”曰：“近二十。”“今何为？”曰：“州将之爱子也。”曰：“似矣。李郎能致吾一见否？”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兄欲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吾访之。李郎明发，何时到太原？”靖计之，某日当到。曰：“达之明日，方曙，我于汾阳桥待耳。”语讫，乘驴，而其行若飞，回顾已远。靖与张氏且惊惧。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但速鞭而行。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云善相，思见郎君。文静遽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裼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默居坐末，见之心死。饮数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虬髯曰：“吾见之，十八九定矣。亦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一瘦骡，即我与道兄俱在其所也。”公到，即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靖惊喜，召坐。环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身隐处，驻一妹毕，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眉批】节节见精细处，英雄必不粗豪也。如期登楼，道士、虬髯已先坐矣。共谒文静。时方奕棋，揖起而语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看棋。道士对奕，虬髯与靖旁立为侍者。俄而文皇来，长揖而坐。神清气朗，顾盼玮如。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输矣，输矣。于此失却局，奇哉！”罢奕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图，勉之！”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可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曲小宅。愧李郎往复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略议从容，无令前却。”言毕，吁嗟而去。靖亦策马遄征，俄即到京，与张氏同往。乃一小板门，扣之，有应者，拜曰：“三郎候久矣。”延入重门，门益壮丽。奴婢罗列，引靖入东厅。梳栉更衣，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者，纱帽褐裘，有龙虎之姿，相见欢然。催其妻出拜，盖天人也。遂延中堂，陈设之盛，虽王公家不如。四人对坐，牢馔毕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食毕，行酒。而家人自西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谓曰：“尽是珍宝货泉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向者，某本欲于此世界求事，或当龙战三二年，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李郎以英特之才，将余之赠，以奉真主，赞功业，勉之哉。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志之秋。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顾谓左右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毕，与其妻戎装乘马，一奴乘马从后，数步不见。靖据其宅，遂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大业。贞观中，靖位至仆射。东南蛮奏曰：“有海贼以千艘，积甲十万人，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内已定。”靖知虬髯成功也。归告张氏。具礼相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乎？人臣之谬思乱，乃螳螂之拒走轮耳。或曰：“卫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传也。”

胡证（出《摭言》）【眉批】义侠亦豪侠。

唐尚书胡证，质状魁伟，膂力绝人。与晋公裴度同年。度常狎游，为两军力人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潜遣一介，求救于证。证衣皂貂金带，突门而入，诸力士睨之失色。证饮后到酒，一举三钟，不啻数升，杯盘无余沥。【眉批】今宴会有来迟罚三钟语，乃知自古已然。逡巡，主人上灯。证起，取铁灯台，摘去枝叶而合其跗，横置膝上，谓众人曰：“鄙夫请非次改令，凡三钟引满，一遍三台，酒须尽，仍不得有滴沥。犯令者，一铁跻。”证复一遍三钟。次及一角觝者，三台三遍，酒未能尽，淋漓殆至并座。证举跻将击之，众恶皆起设拜，叩头乞命，呼为神人。证曰：“鼠辈敢尔！赦命。”叱之令去。

古押衙（出薛调撰《无双传》）【眉批】义侠。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尚书刘震之甥也。仙客少孤，随母归外氏，与震女无双，幼相狎爱。王氏疾且死，召震以仙客为托，无令无双归他族。仙客护丧，归葬襄邓。服阕，饰装抵京。时震为租庸使，声势赫奕。置仙客于学舍，寂不闻选取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明艳若神，求婚益切。乃曲媚舅母，遣老妪达意，而震意不允。仙客心气俱丧，达旦不寐，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走马入宅，汗流气促，唯言：“锁却门，锁却门！”一家惶骇不测。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我嫁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命仙客：“易服，押领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眉批】多财为累。向使轻疾驱，何必后仙客哉！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秉烛，绕城至启夏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眉批】如画。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矣。”仙客失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辎骑惊走，归襄阳，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师，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徬徨之际，忽一人马前拜，熟视之，旧使苍头塞鸿也。乃闻尚书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唯所使婢采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哀冤号绝。明日，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遂中许之。仙客税屋，与鸿、居。遂中荐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以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毡车子十乘，下驿中讫。仙客谓鸿曰：“我闻掖庭多衣冠子女，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之。”因令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约曰：“坚守茗具，无暂舍去。如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鸿涤器构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讫，呜咽。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极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果开帘，窥见无双。仙客因悲感怨慕，不胜其情。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遂寻访古押衙，则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缯采宝玉，不可胜纪。一年未开口，秩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深恩，愿粉身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指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试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限耶！”半岁无消息。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去，见古生，生云：“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对。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舍后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眉批】鸿亦有心人，必不泄。然欲万全仙客，且不自爱，何有于鸿？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门外有檐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刀。仙客救之，头已落矣。【眉批】以一妇人故而冤死者十余人，吾无取焉。然侠士责成人之事，他非所恤也。遂并尸盖覆讫。潜奔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家归襄邓别业，与无双为夫妇五十年。

昆仑奴（出《传奇》）【眉批】以下俱剑侠。

唐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一品召生入室。生少年，容貌如玉。拜传父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赧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辞去。一品曰：“郎君暇，必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恨，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生骇异，具告之。磨勒曰：“小事耳，何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来耳。”生大喜，谓曰：“何计而能导我？”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非老奴不能毙此犬。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携炼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固无碍耳。”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缸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但吟诗曰“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虽绮罗珠翠，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意既坚确，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此必侠士挈之。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眉批】亦高见。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诘其事。惧不敢隐，遂言奴磨勒。一品曰：“他事不问，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颜如旧。

僧侠（出《唐语林》）

唐建中初，士人韦生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与连镳，言论颇洽。日将夕，僧指路岐曰：“此数里是贫道兰若，郎君能垂顾乎？”士人许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处分从者，供帐具食。行十余里，不至。韦生问之，即指一处林烟曰：“此是矣。”及至，又前进数里，日已昏夜，韦生疑之。素善弹，乃密于靴中取铜丸十余。让僧前行百余步，乃弹之，正中其脑。僧初若不觉，凡五发中之，僧始扪中处，徐曰：“郎君莫恶作剧。”韦生知无可奈何，亦不复弹。良久，至一庄墅，数十人列火烛出迎。僧延韦生坐厅中，笑云：“郎君勿忧。”因问左右：“夫人下处如法无？”复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韦生见妻女别在一处，供帐甚盛，相顾涕泣。即就僧。僧前执韦生手曰：“贫道盗也。本无好意，不知郎君艺若此，非贫道亦不支也。今日固无他，幸不疑耳。适来贫道所中郎君弹悉在。”乃举手搦脑后，五丸坠焉。有顷布筵，且蒸犊，其上劄刀子十余，以齑饼环之。揖韦生就座。复曰：“贫道有义弟数人，欲令谒见。”言已，朱衣巨带者五六辈，列于阶下。僧呼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即成齑粉矣。”食毕，僧曰：“贫道久为此业，今向迟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过老僧，欲请郎君为老僧断之。”乃呼飞飞出参郎君。飞飞年才十六七，碧衣长袖，皮肉如蜡。僧曰：“向后堂侍郎君。”憎乃授韦一剑及五丸。且曰：“乞郎君尽艺杀之，无为老僧累也。”引韦入一堂中，乃反锁之。堂中四隅，明灯而已。飞飞当堂执一短鞭。韦引弹，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觉跃在梁上，循壁虚蹑，捷若猱玃。弹丸尽，不复中。韦乃运剑逐之。飞飞倏忽返闪，去韦身不尺。韦断其鞭数节，竟不能伤。【眉批】出飞飞，所以进生于技也。生乃自视缺然矣。僧久乃开门，问韦：“与老僧除得害乎？”韦具言之。僧怅然，顾飞飞曰：“郎君证成汝为贼也。知复如何？”【眉批】韦技亦高，僧惜其技而不计其憾，所以为高侠。僧终夕与韦论剑及弧矢之事。天将晓，僧送韦路口，赠绢百匹，垂泣而别。

京西店老人（出《酉阳杂俎》）

唐韦行规，少时游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进。店有老人方工作，谓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盗。”韦曰：“某留心弧矢，无所患也。”因行数十里，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韦叱不应，连发矢中之，复不退。矢尽，韦惧奔焉。有顷，风雷总至。韦下马，负一大树，见空中电光相逐，渐逼树杪，觉物纷纷坠其前。韦视之，乃木札也。须臾，积札埋至膝。韦惊惧，投弓矢，仰空中乞命。拜数十，电光渐高而灭，风雷亦息。顾大树，枝干尽矣。鞍驮已失，遂返前店。见老人方箍桶，韦意其异人也，拜而且谢。老人笑曰：“客勿恃弓矢，须知剑术。”引韦入后院，指鞍驮言：“却领取，聊相试耳。”又出桶板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

卢生（出《酉阳杂俎》）

唐元和中，江淮有唐山人者，好道，常居名山，自言善缩锡，颇有师之者。后于楚州逆旅，遇一卢生，意气相合。卢亦语及炉火，称唐族乃外氏，遂呼唐为舅。唐不能相舍，因邀同之南岳。卢亦言亲故在阳羡，将访之。今且贪舅山林之程也。中途，止一兰若。夜半，语笑方酣，卢曰：“知舅善缩锡，可以梗概论之。”唐笑曰：“某数十年重迹从师，只得此术，岂可轻道耶？”复祈之不已。唐辞以师授有时日，可达岳州相传。卢因作色：“舅今夕须传，勿等闲也。”唐责之：“某与公风马牛耳。不意盱眙相遇。实慕君子，何至驺卒不若也。”卢攘臂瞋目盼之，良久曰：“某刺客也。如不得，舅将死于此。”因怀中探乌韦囊，出匕首刃，势如偃月，执火前熨斗，削之如扎。唐恐惧，具述。卢乃笑语唐曰：“几误杀舅，此术十得五六。”方谢曰：“某师，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传黄白术者杀之。至添金缩锡，传者亦死。”因拱揖唐，忽失所在。唐自后遇道流，辄陈此事戒之。

床下义士（出《原化记》）

顷有士人为畿尉，常任贼曹。有一贼系械【夹批】音鲜。狱未具。此官独坐厅上，忽告曰：“某非贼，颇非常辈。公若脱我，奉报有日。”此公视状貌不群，词采挺拔，意已许之，佯为不诺。夜后，密呼狱吏放之。仍令狱吏逃窜。既明，狱中失囚，狱吏又走，府司谴罚而已。【眉批】释罪得谴，犹且甘之；况贼无辜，以搏宦声乎？后官满，数年客游，亦甚羁旅。至一县，忽闻县令与所放囚姓名同。往谒之，令通姓字。此宰惊惧，遂出迎拜，即所放者也。因留厅中，与对榻而寝，欢洽旬余，其宰不入宅。忽一日归宅，此客遂如厕，厕与令宅唯隔一墙。客于厕室闻宰妻问曰：“公有何客，经十日不入？”宰曰：“某赖此人活命大恩，乃至今日。”妻曰：“公岂不闻，大恩不报，何不相机为之。”令不语，良久乃曰：“君言是矣。”客闻而惧，急呼奴仆，乘马便走，衣服悉弃厅中。至夜，已行五六十里，出县界，止宿村店。仆从但怪奔走，不知何故。歇定，乃言此贼负心之状。言讫吁嗟，奴仆悉涕泣。忽床下一人，持匕首出立。此客大惧。乃曰：“我义士也。宰使我来取君头。适闻说，方知此宰负心。不然，枉杀贤士，吾义不舍此人也。公且勿睡，少顷，与君取此宰头，以雪公冤。”【夹批】快绝！客愧谢。其人持剑，出门如飞，二更已至，呼曰：“贼首至。”命火观之，乃令头也。剑客辞诀，不知所之。

田膨郎（出《剧谈录》）

唐德宗朝，于阗国贡白玉枕，追琢奇巧。文宗皇帝宝之，置寝殿帐中。一旦忽失所在，而他玩如故。上惊骇，下诏于都城索贼。密谓枢近及左右广中尉曰：“此非外寇所入，盗当在禁掖。苟求之不获，且虞他变。一枕诚不足惜，天子环卫，自兹无用矣。”众惶慄谢罪，请以浃旬求捕。大悬金帛购之，略无踪迹。圣旨严切，收系者渐多。坊曲闾里，靡不搜捕。有龙武二蕃将王敬弘，尝蓄小仆，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无往不届。敬弘曾与流辈于威远军会宴，有侍儿善鼓胡琴，四座酒酣，因请度曲。辞以乐器非妙，须常御者弹之。钟漏已传，取之不及。小仆曰：“若要琵琶，顷刻可至。”敬弘曰：“禁鼓才动，军门已锁，汝何言之谬也？”既而就饮数巡，小仆以绣囊将琵琶而至，座客欢笑。南军去左广，往复三十余里，而倏忽往来，敬弘惊异如失。时又搜捕严急，意颇疑之。宴罢归第，引而问之曰：“使汝累年，不知捷如此。我闻世有侠士，汝莫是否？”小仆谢曰：“非有此事，但能行耳。”因言父母皆在蜀川，顷年偶至京国，今欲却归乡里，有一事欲报恩。偷枕者早知姓名，三数日，当令伏罪。”敬弘曰：“如此事，即非等闲。遂令全活者不少，未知贼在何许，可掩获否？”小仆曰：“偷枕者，田膨郎也。市廛军伍，行止不恒，勇力过人，且善超越。苟非便折其足，虽千兵万骑，亦将奔走。自兹再宿，候之于望仙门，伺便擒之必矣。将军随某观之，此事仍须秘密。”是时涉旬无雨，向晓，埃尘颇甚，车马腾践，跬步间人不相睹。膨郎与少年数辈，连臂将入军门。小仆执球杖击之，欻然已折左足。【眉批】膨郎之足，折何容易？仰而窥曰：“我偷枕来，不怕他人，惟惧于尔。既此相值，岂复多言。”于是舁至左右军，—款而伏。上喜于得贼。【眉批】何不问他偷枕何用？于是内外囚系数百人，悉令原之。小仆初得膨郎，已告归蜀，寻之不可，但赏敬弘而已。

李龟寿（出《三水小牍》）

唐晋公白敏中，宣宗朝再入相，不协于权道，由是征镇忌焉。而志尚典籍，于永宁里第别构书斋。每退朝，独处其中。一日，将入斋，唯所爱卑脚犬花鹊从。既启扉，而花鹊连吠，衔公衣却行。叱去复至。既入阁，花鹊仰视，吠转急。公亦疑之。乃于匣中拔千金剑，按于膝上，向空祝曰：“若有异类阴物，可出相见。吾乃丈夫，岂慑于鼠辈而相逼耶？”言讫，欻有一物自梁间坠地，乃人也。衣短后衣，色貌黝瘦，顿首再拜，唯曰死罪。公止之，且询其来及姓名。对曰：“李龟寿，卢龙塞人也，或有厚赂龟寿，令不利于公。龟寿感公之德，复为花鹊所惊，形不能匿。公若舍龟寿罪，愿以余生事公。”公慰留之。明旦，有妇人至门，服装单急，曳履而抱持襁婴，请于阍曰：“幸为我呼李龟寿。”龟寿出，乃妻也。且曰：“讶君稍迟，昨夜半自蓟来相寻。”及公薨，龟寿尽室亡去。

车中女子（出《原化记》）【眉批】以下皆女剑侠。

唐开元中，吴郡人应明经举，至京。因闲步坊曲，忽逢二少年，着大麻布衫，揖举人而过，色甚卑敬，然非旧识，以为误也。后数日，又逢之，揖曰：“公到此境，未为主。今日方欲奉迓，邂逅为幸。”举人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抵数坊，于东市一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间，相与直入。舍宇甚整肃，堂中列筵。少年引客升堂，据绳床坐定。席前更有数少年，各二十余，礼颇谨。数出门，若佇贵客。至午后，方云来矣。有钿车直入堂前。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二人罗拜，此女亦不答。举人亦拜之，女乃答。遂升床，揖二人及客坐。随后又有十余后生，皆衣服轻新，各设拜，列坐于客之下。陈馔精洁，饮酒数巡，女子执杯问客：“闻君有妙技，可得观乎？”举人逊谢未学。【眉批】虑逢敌手，姑试其技。女曰：“所习非他技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举人沈思良久曰：“向在学堂中，著靴于壁上行得数步。”女遂请客为之。乃曰：“亦大难事。”回顾坐中诸后生，各令呈技。俱起设拜。有于壁上行者，亦有手撮椽子行者。轻捷之戏，状如飞鸟。举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出。举人惊叹，恍恍然不乐。经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欲假盛驷可乎？”举人曰：“唯。”【眉批】女子既有绝技，何须假驷累此举子？至明日，闻宫苑中失物，掩捕失贼，唯收得马，是将驮物者。验问马主，遂收举人。入内侍省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数丈。仰望屋顶七八丈，唯见一孔，才开尺余。自旦入，至食时，见一绳缒一器食下。举人饥，急取食。食毕，绳又引去。深夜忿惋无诉，方仰望，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边，乃人也。以手抚生，谓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听其声，则向所遇女子也。云：“共君出矣。”以绢重系举人胸膊讫，一头自系，耸身腾上，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君且便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俟他日。”举人大喜，徒步潜窜。乞食寄宿，得达吴地。后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崔慎思妾（出《原化记》）

博陵崔慎思，唐贞元中，应进士举，京中无第宅，常赁人隙院居止。而主人别在一院，都无丈夫。有少妇年三十余，窥之亦有容色。唯有二女奴焉。慎思遂遣通意，求纳为妻。妇人曰：“我非仕人，与君不敌，不可为他时恨也。”求以为妾，许之，而不肯言其姓。慎思遂纳之。二年余，崔所取给，妇人无倦色。后产一子。数月矣，时夜崔寝，闭户垂帷，而半夜忽失其妇。崔意其有奸，颇发忿怒。遂起，堂前徬徨而行。时月胧明，忽见其妇自屋而下，以白练缠身，其右手持匕首，左手携一人头。言其父昔枉为郡守所杀，入城求报，已数年矣，未得。今既克矣，不可久留，请从此辞。遂更结束其身，以灰囊盛人首携之。谓崔曰：“某幸得为君妾二年，而已有一子。宅及二婢，皆自致，并以奉赠，养育孩子。”言讫而别，遂逾墙越舍而去。慎思惊叹未已。少顷却至，曰：“适去，忘哺孩子少乳。”遂入室，良久而出曰：“儿已毕，便永去矣。”慎思久之，怪不闻婴儿啼。视之，已为其所杀矣。杀子者，以绝念也。

聂隐娘（出《传奇》）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之。”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衔铁柜中盛，亦须偷去。”及夜，果失隐娘。锋大骇，令人搜寻，不获。每思之，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学。曰：“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说之。”曰：“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专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狖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觉。’受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眉批】何尝枉杀！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曰：‘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眉批】忍心语，亦英雄语。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今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远相迎。”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曰：“刘仆射果神人。”知魏帅之不及也。既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再拜谢罪。刘曰：“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愿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服公神明，愿舍彼而就此。”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之。后潜收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住，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以红绡，送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了。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堂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无形灭影，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暝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眉批】幻极！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衔，给与其夫。刘如约，后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军，隐娘亦鞭驴一至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语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拋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果卒于官。

聂隐娘

红线（出《甘泽谣》）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乃俾掌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遽放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遣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亳节度使令狐章女。三镇交为姻娅。而田承嗣常患肺气，遇热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恤养。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日，将并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际，唯红线从焉。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尔能料。”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忧者。”嵩骇其语，知是异人，遂具告其事。红线曰：“此易与耳。暂放某一到魏城，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二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即待某却回也。”嵩曰：“然事或不济，反速其祸，如何？”红线曰：“某此行，无不济也。”乃入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贯金雀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曰：“事谐否？”红线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某子夜前二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徒步于庭，传叫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于帐内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縠，枕前露一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珠，散覆其上。顾盼之间，不觉命悬于手下。时则蜡炬烟微，炉香烬委，其侍人四布，寝卧狼藉，任某戏弄，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鸡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行役。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冀减主忧，敢言其苦！”嵩乃发使入魏，遗田承嗣书曰：“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使者夜半方到，乃以马箠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既见金合，惊怛绝倒。遂留使者，宴于宅中，多其赐赉。明日，专遣使赍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杂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欲安往？又方赖于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本男子，以医术游江湖间。有孕妇，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力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幸生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昨往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眉批】即今世可预谋乎？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友，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荆十三娘（出《北梦琐言》）

唐进士赵中行家于温州，以豪侠为事。至苏州，旅舍支山禅院。有一女商荆十三娘，为亡夫设大祥斋。因慕赵，遂同载归扬州。赵以气义耗荆之财，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弟三十九有爱妓。妓之父母，夺与诸葛殷。李怅怅不已。时诸葛殷与吕用之幻惑太尉高骈，恣行威福。李惧祸，饮泣而已。偶话于荆娘，荆娘亦愤惋。谓李三十九郎曰：“此小事，我能为郎仇之。旦请过江，于润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时待我。”李亦依之。至期，荆氏以囊盛妓，兼致妓之父母首归于李。复与赵同入浙中，不知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