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窗外又响起了网球场上的喧闹声。文平拿着球拍走了出去。校长离开椅子把玻璃窗关上。这时球场上赛得正酣。老成持重的校长，论年纪，虽然还未到筋骨衰颓的时候，却出奇地讨厌游戏。特别是提起青年人所喜爱的网球运动，他总认为这是对东方古老传统的亵渎。因此，当他看到人们热中于游戏时，便现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在说：“干什么呀，像小孩子似的。”

太阳把地面晒得焦干，人们正玩得起劲，不知什么时候，文平也走进球场参加比赛。银之助正和文平那一组对垒，结果这位球迷竟然也遭到了惨败，打了一会儿，就和本组的学生一起放下球拍退了下来。“胜利喽！”对方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响成了一片，听起来外边的气氛十分活跃。两三个女教师也从东边教室的窗口探出头来一齐鼓掌。这时，分成几个小组在场外观看的学生，都争着要上场，其中有一个少年已经把球拍握在手里。别的学生一看，他是新平民出身的仙太，都跑到他跟前，蛮不讲理地硬要把球拍子夺过来。仙太紧紧握着球拍不放，显然，他对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很气愤。这还不说，他等了老半天，却没有一个人上场和他结对。“喂！还有谁敢来？”对方在大声挑战。少年们面面相觑，一个个瞅着站在那里显得很尴尬的仙太，幸灾乐祸地冷笑着，谁也不愿意同这个秽多孩子一起打球。

突然间，一个人甩掉外褂，拾起了地上的球拍，他就是丑松。人们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看热闹的女教师们也笑了。校长在窗子里面热心地观战，他偏袒着文平，心里不指望丑松这一组获胜。文平这组正好背着午后的太阳，就场地来说，他们一开始就占了便宜。

“一比零！”

裁判银之助站在球网边喊道。丑松和仙太先输掉了一个球。旁观的学生们嘴边都露出了一丝冷笑，似乎对仙太的失利很感快意。

“二比零！”

银之助高声喊道。丑松他们又失败了。“二比零！”看热闹的学生们起哄一般地应和着。

对手是年轻的见习教员——就是丑松到莲华寺找房子那天回来的路上碰到的那个人，他和文平两个人配合得当，对丑松来说是不可轻视的劲敌，而自己一方的仙太，看起来平时太缺乏锻炼了。

“三比零！”

听到这一声喊，丑松真有些发急。这是种族对种族的比赛，说什么也不能输掉，丑松这种心理似乎在这场球赛中也流露出来了。“不能输，不能输！”他一直鼓励着技术较差的仙太。轮到丑松发球了，为了发好这最后一个球，丑松站到场外线的一角，文平拉着架势，瞪着眼睛等候着，仿佛在说：“好，你来吧！”丑松冲他发出一球，稍稍触到了网上。银之助喊声“触网”。丑松第二次发球，这回用力过猛，球出界。“啊，界外！”眼下的丑松真是满腔愤怒，他把浑身的力气都倾注在右手腕上，好像胜负在此一举，因此摆出了一副像狮子要猛往前扑去似的发球姿势。一般青年人常有一种迷信，就是想通过某一球的胜败来预卜自己一生的命运。文平不愧为球场老手，他看到球落进界内，故意撇开丑松那一角，瞅空子把球朝彷徨不定的仙太打回去。强烈的阳光从仙太的正面射过来，使他连球飞过来的影子都没法看见。

“胜利喽！”

人们一齐喊了起来。那些要夺仙太的球拍的少年，都拍着手欢呼、跳跃。没想到校长也不由自主地嚷了起来，看样子是在庆祝文平的胜利。

“濑川兄，一分没得，失败得太惨啦！”银之助说道。丑松没有理睬，他拾起撂在地上的外褂，无精打采地走开了。他从运动场转到学校后院，来到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地方，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站了下来。是啊！丑松不得不自己责怪自己，莲太郎——大日向——然后是仙太，当他联想到这些的时候，由于猜疑和恐惧而浑身战栗起来。啊！该死的智慧呀，你总是事后才使人变得聪明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