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浓荫笼罩下，忧郁的谿谷深处，

远离山上早晨的健康的气息，

远离火热的中午，黄昏的明星，

白发的萨土恩坐着，静如山石，

像他巢穴周围的岑寂般缄默；

树林叠着树林，就像云叠着云，

挂在他头边。那里没一丝动静，

不像在夏日那样虎虎有生气，

掀不动羽状草叶上轻的种子，

它只能歇在死叶飘落的地方。10

小溪默默地流过去，死气沉沉，

因为他的坠落的神性向溪上

撒下了阴影：那雅得[2]在芦苇丛中

用她冰凉的手指紧压着嘴唇。

沿着沙地的边缘有大的脚印

伸到他曾流浪和睡过的地方，

此外没有了。他的衰老的右手

搁在湿地上，倦怠，麻木，失去了

权杖；失去了江山，他闭着两眼；

他头颅低垂，仿佛向他古老的20

母亲大地倾听着，求一点安慰。

看来谁也没力量能把他唤醒；

但来了一位，向漠然不知的他

虔敬地鞠躬，然后用属于同一

宗族的手碰一碰他的宽肩膀。

她是个世界初创时期的女神；

同她的身材相比，高个亚马孙[3]

变矮了：她能拽住阿基里斯[4]的

头发，制服他，叫他弯下了脖子；

她一指，能止住伊克西翁[5]的火轮。30

她的脸大如孟斐斯狮身人面像，

那许是哲人向埃及探求学问时，

被安在宫廷里座墩上面的女怪。

啊！那脸跟大理石又多么不同：

如果说忧伤没能使忧伤变得

比“美”更美，那么，她的脸真美啊！

她倾听的时候，神色显得慌张，

仿佛不幸的灾祸已开始降临；

仿佛那不祥日子的前锋——黑云

已使尽恶意，而其阴沉的后卫40

正在分娩，产出了储存的雷电。

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在那里

跳动着人的心脏，她虽然是神，

却仿佛感到心房剧烈地疼痛：

她把另只手放在萨土恩弯着的

脖子上，她俯下身子，张开嘴唇，

用庄严的中音，风琴那样深沉的

音调，在他的耳边说出几句话——

悲痛的话，在我们无力的语言里，

将是这样的口吻；同早期诸神的50

宏论比起来，这是多么脆弱啊！

“萨土恩，抬头！——为啥呢，可怜的王？

我没有安慰可给你，一点也没有：

我不能对你说，‘为什么你要睡啊？’

因为天已经跟你分开，而大地

认不出这样受苦的你是个神；

大海连同它一切庄严的声音

全不顾你的王权；在整个天宇，

消失了你那白发苍苍的威严。

你的雷霆，感觉到新王的命令，60

勉强滚荡过我们衰落的王室；

你那火爆的霹雳，由生手掌握，

烧毁了我们一度宁静的疆土。

痛苦的时刻呵！唉，度日如年啊！

你走时，可怕的真实到处呈现，

沉重地压着我们悲痛的心灵，

使得怀疑不再有存在的余地。

萨土恩，睡吧：——我真轻率，为什么

这样来打搅你寂寞中的酣睡？

为什么我要你睁开忧郁的眼睛？70

萨土恩，睡吧！我在你脚下哭泣。”

仿佛在一个令人昏睡的夏夜，

广袤的森林中身穿绿袍的元老，

高大的橡树，枝叶被星光催眠，

做着梦，整夜一动不动地做梦，

除非有一阵大风渐渐刮起来，

盖过这里的静寂，又渐渐止息，

退潮的气浪似只有一朵波花；

同样，那些话说过了，她流着眼泪，

把美丽阔大的前额触碰大地，80

她那垂落的头发恰好给萨土恩

做一只丝绸般柔软光洁的脚垫。

一轮皓月，缓慢地变着，向夜空

洒下了四个季节的银色光芒，

这两位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像宏伟岩洞里自然形成的雕像；

冷漠的神依然蹲伏在土地上，

悲伤的女神在他的脚下哭泣：

直到最后衰老的萨土恩抬起

暗淡的眼睛，看着他失去的王国，90

看着这里的一切忧郁和悲伤，

和跪着的美貌女神，于是他开口——

好似用瘫痪的舌头，他的胡须

因病像杨叶那样可怕地颤动：

“金子般的海披里安的娇妻[6]啊，

西娅，我没见到你就已感到你；

抬头，我要看你脸上我们的厄运；

抬头，告诉我，这个衰弱的形体

可是萨土恩的？你所听到的声音

可是萨土恩的？这个起皱的额头，100

裸露，失去了辉煌的王冠，能否

称作萨土恩的前额？谁有权力

使我受难？这力量从哪儿来的？

当命运仿佛被我扼住咽喉时，

怎能蕴积而爆出这样的力量？

可事实如此；我已被窒息而死，

被埋了，不再能行使神的职能，

给苍白的行星施加仁慈的影响，

不能向巨风和大海发出告诫，

把和平的优势赐给人类的收获，110

不能从事至高的神明为宽慰

自己的爱心而采取的一切行动。

我已离开自己的胸膛：我已把

我的强壮的本体，真正的自己

留在我的神座和现在我坐的

地方之间。搜一搜，西娅，找一找！

睁开你永生的眼睛，用目光环视

太空：有星斗而失去光的太空；

生命之气和乌有之乡的太空；

满是烈火和地狱裂口的太空。——120

搜一搜，西娅，找一找！告诉我，你

是否见到一个形或影正张开

猛翅或驾驭战车去重新占领

他刚刚失去的天堂：一定，一定是

适时的发展——萨土恩必定为王。

是的，必定会有个辉煌的胜利；

诸神必定被推翻，必定有号角

吹奏和平的凯歌，必定有节庆的

赞美歌缭绕都城上空的金霞，

必定有温和的声明，以及里拉琴130

银色丝弦的颤动；还将有美的

事物焕然一新，为了使天上的

孩子们吃一惊；我要发号施令：

西娅！西娅！西娅！萨土恩在哪里？”

强烈的感情使他站立了起来，

并且使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

他祭司般的头发在抖动，滴汗，

他的眼发烧，鼓出，他的话停止。

他站着，听不见西娅深深的啜泣；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又吐出话来，140

他这样说道——“难道我不会创造？

我不会建立？难道我不会造出

另一个世界，造出另一个宇宙，

来把这一个世界都压成齑粉？

另一个混沌在哪里？哪里？”——这句话

夺路奔到奥林波斯山，使三个

叛徒发抖。——西娅吃惊地跳起来，

在她的举止中显出一种希望，

这时她急促地说话，又充满畏惧。

“这鼓舞我们衰落的王室；萨土恩！150

到我们的朋友中来，向他们交心；

我认识那林薮，因为我从那边来。”

她说得简短；带着恳求的目光，

她穿越阴影，回转身走了一程：

他跟了上去，于是她过来领路，

穿越古老的树丛，看树枝张开，

像冲出窝巢的老鹰劈裂的烟雾。

这时候，有大滴泪珠落在别处，

相同却更多的烦忧，类似的悲痛，

剧烈得非人的笔和舌所能描述：160

凶猛的提坦们，或躲着，或受禁锢，

呻吟着要再次表达旧日的忠诚，

忍受着剧痛，聆听萨土恩的声音。

但整个巨神族之中仍有一员

保持着他的威权、统治和尊严；——

光辉的海披里安依然端坐在

燃烧的星球上，吸着从人间升向

日神的袅袅香烟；但并不安稳：

正如我们人间的不吉利征兆

会使人惊惧又困惑，他也颤抖——170

不是因为狗嚎或黑鸟的尖叫，

也不是因为丧钟开始敲响时

一位熟悉的灵魂又前来探望，

或者半夜里油灯显示出凶兆；

但刺激巨神神经的恐怖常使

海披里安苦恼。他辉煌的宫殿

以金光灿烂的金字塔作为城堡，

披着青铜方尖碑投下的阴影，

让血红的光芒透过千百间宫室，

拱门，和圆顶，以及如火的走廊；180

黎明时云霞织成的帷幕全都

怒成红色：神祇和好奇的人类

原先没见过的鹰的翅膀，有时

遮暗了这块地；可以听到神祇

和好奇的人类没有听过的马鸣。

他呀，想品尝从圣山群峰升起的

一阵阵氤氲缭绕的香烟，可是

他的宽腭尝到的并不是美味，

恰恰是破铜烂铁致命的恶臭：

于是，当晴朗的白天结束全程，190

他正隐蔽在昏昏欲睡的西方，——

为了得到高榻上天赐的休息，

在旋律抑扬的怀抱中沉沉入睡，

他迈开大步走过一间间厅堂，

走着耗去了几许愉快的时光；

远在每间耳堂和深凹的壁龛里，

他的臣属都垂翅一簇簇站着，

惊愕又恐惧；正像焦急的人们，

当地震摇撼城垛和塔楼的时刻，

在广阔平原上喘着气成群集合。200

这时，萨土恩从冷的昏睡中惊醒，

同西娅一道，一步步走过树林，

而海披里安把暮光留在后面，

从斜坡踏上通往西方的门槛；

他的宫门便照旧飞速地开启，

没一点声音，只有凄厉的西风

吹奏庄重的笛管，送出缥缈而

甜美的乐音，缓缓流漾的旋律；

那通向极其壮丽的仙界的入口，

形状像玫瑰，染着鲜红的色泽，210

散发出幽香，看上去冷静从容，

充分地绽开，让这位巨神进入。

他走了进去，但是他怒火满腔；

他的燃烧的衣袍飘拂过脚踵，

发出像人间火焰发出的吼叫，

惊走了缥缈温和的荷莉[7]诸女神，

使她们的鸽翅发抖。他怒气未消，

走过一间间殿堂，一座座穹隆，

穿越过芬芳的光环筑成的亭榭

和钻石铺地、晶莹璀璨的拱廊，220

他终于抵达主要的巨型圆屋顶；

凶猛地站在屋顶下，跺着他的脚，

从深埋的墙基直到高耸的塔楼，

震动了他自己金光闪耀的领域；

没等那打颤的雷声停止鸣响，

他不顾神的约束，让他的嗓音

跃出口腔，这样说：“日夜的梦呵！

哦，怪异的形状！痛苦的图像呵！

哦，在阴冷黑暗中奔忙的女鬼呵！

哦，黑草池塘里长耳的幽灵呵！230

为什么我认识你们？见到你们？

见到了这些新的惨状，为什么

我这不朽的金身会这样烦恼？

萨土恩倒下了，难道我也要倒下？

难道我要离开这休憩的港湾，

我的光荣的摇篮，温馨的地域，

极乐的光芒织成的宁静的华彩，

这些水晶的殿阁，圣洁的神庙，

属于我光辉帝国的一切？这帝国

已荒芜，空寂，再没我的立足地。240

火的光彩，炫丽的匀称，我无法

见到——只见到黑暗，死亡和黑暗。

即便这里，向着我憩息的中心，

阴暗的幽灵们也来作威作福，

来侮辱、掩盖和扼杀我的伟业。——

倒下！——不，凭忒卢斯[8]和海衣[9]起誓！

越过我这领地的起火的边疆，

我要伸展出一只可怕的右臂，

吓死那造反的娃娃，乱吼的约夫，

邀请年老的萨土恩复辟登位。”——250

他说而又止，一句更重的威胁

在他的喉头涌动，但没有出口；

像在拥挤着无数观众的剧场里

人们愈是喊“安静！”喧嚷声愈高，

听到海披里安的话后，幽灵们

就忙碌起来，极其可怕，阴森森；

他站在镜子反映的平地上，这里

升起薄雾，像升自浮藻的沼泽。

见到这，一阵剧痛逐渐从脚踵

到头顶卷过他全部庞大的身躯，260

像一条弯曲的蛇，粗大又强壮，

缓慢地爬行，蛇头和蛇颈因用力

过度而抽搐。他松了口气，奔跑

到东门，整整六个滴露的时辰里，

在黎明适时地展示红霞之前，

他朝昏睡的大门猛烈地呼气，

扫清门旁的浓雾，把大门突然

打开，面对着归海的清溪寒流。

他骑着一颗熊熊燃烧的行星

每天从东方到西方穿越天空，270

那行星在乌云遮蔽下旋转不歇；

也没被完全遮住，蒙上，藏起来，

只是时时有闪闪烁烁的球体，

星环，光弧，以及宽阔的分至圈，

在发光，从天底到天顶透出亮色，

在一团昏黑的天幕上划出道道

美妙的电光，——古老的象形文字，

由那时活在世上的先哲和目光

锐利的占星家经过多少世纪的

观察和苦思冥想方才认出来：280

现已失传，在巨石和黑色大理石

残迹上稍有发现；但含意不明，

其中的智慧早消失。——这颗星球

为荣耀而生有美丽的银色双翼，

当神祇临近时总是兴高采烈：

如今巨大的羽毛从黑暗中一根

又一根竖起来，直到全部张开；

眩目的天体仍然留在晦蚀中，

等待着海披里安来发布命令。

他很想发号施令，很想登宝座，290

命白昼开始，哪怕只为了变一变。

他不能：——虽是早期的神，他不能：

神圣的岁月更替不能被打乱。

因此，那喷薄欲出的黎明只好

暂停诞生，像人间传说的那样。

银色的羽翼姐妹般双双张开，

急于使星球飘飞；宽阔的入口

向着黑夜的幽暗领地敞开；

光辉的提坦，因新的灾难而疯狂，

不惯于低头，但感情强烈地震动，300

只好让灵魂屈服于当代的不幸；

沿着那一团阴郁的高空飞云，

靠在昼夜的交界线上，他伸展

自己的身子，悲痛地发出微光。

他这样躺着，天宇和太空的群星

带着怜悯俯视他，这时刻琉斯[10]

从宇宙空间的深处发出嗓音，

庄严而悄声的低语直达他耳畔。

“我的亲爱的、天生地育的子女中

最为光辉的一个奥秘之子啊！310

这奥秘对创造你时聚集的诸神

都没有揭示；对于诸神的欢乐，

轻松的心跳，及安恬的愉悦，我——

刻琉斯，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对由此产生的果实，虽然看得清，

我不知它们的形状；神圣的标记，

散布于冥冥的无限空间之中的

美丽生命的征象：从其中重新

造成的你啊，无比辉煌的孩子！

从中新生出你的兄弟和女神们！320

你们中有悲惨的兄弟相争，儿子

起来背叛父亲。我看见他倒下，

我看见我的长子被推下宝座！

他两臂向我张开，他的呼声从

围绕他头顶的雷鸣中冲向我来！

我变得苍白，把面孔藏在烟雾里。

你也临近灭亡了？怕是有可能：

我见到我的儿子们极不像神。

你被创造成神祇，你那忧郁的

举止也是神圣的，庄严而沉静，330

泰然自若，像天神，你存在，主宰着：

可现在我见你恐惧，盼望，愤怒；

行为狂热而激烈；简直就像是

我所见到的那些人，在下界，尘世，

死去的凡人那样。——可悲啊，我的儿！

毁灭的预兆，突然的绝望，覆亡！

但你要奋斗；因为你颇有本领，

因为你能够行动，显然，你是神；

你能以神灵的气质对抗每一个

邪恶的时刻：——我不过是个声音；340

我的生命只是风和潮的生命，

我丝毫也不能比风和潮更有用：——

可是你能够。——因此你应该走在

形势的前面；是的，在弓弦嘣响前

抓住箭镞的倒钩。——到尘世去吧！

那里你可以找到受难的萨土恩。

同时我将守望你辉煌的太阳，

并且将小心地照看你的四季。”

这低语还没从天界降下一半，

海披里安挺立了起来，向众星350

抬起弯弯的眼睑，让眼睑张开，

到低语终止；他依然两眼圆睁：

众星依然是明亮而忍耐的星辰。

于是他把阔胸慢慢地向前倾，

好像珍珠海里的潜水采珠者，

他在高空的海岸边俯身向前，

了无声息地跃入深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