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当时间之神照常拍动巨翅时，

海披里安飕飕地滑进了空气，

萨土恩同西娅到了伤心的地方，

见到西布莉[11]和受伤的提坦在哭。

这里是兽穴，没有侮辱性的光

照到他们的眼泪上；他们能感到

却听不到自己的呻唤，因为瀑布

雷鸣着，激流粗哑，持续地轰响，

倾倒出庞然大物，说不清在哪里。

一叠叠陡崖突起，看上去仿佛10

永远是刚刚睡醒起身的岩石

额头抵额头，挽住狰狞的尖角；

就这样形成无数巨型的怪相，

恰好给这凄惨的窝巢做屋顶。

他们把燧石当宝座，坐在上面，

或者坐在凹凸的石榻、铁硬的

石脊上。他们不是全都在一起：

有的被锁着受折磨，有的在流浪。

科俄斯，古革斯，还有布里阿柔斯，

梯丰，多洛耳，以及波耳费里翁，[12]20

还有许多，原都是进攻的强手，

如今被关在呼吸艰难的地方；

囚在不透亮光的地牢里，他们

继续紧咬着牙齿，他们的四肢

被锁着，像金属矿脉，绞着，拧着；

不动弹，只有他们硕大的心脏

痛苦地起伏，在狂热、沸腾、血色

鲜红的旋涡中搏动，可怕地抽搐。

摩涅莫叙涅[13]正在尘世间漂泊；

福柏[14]在流浪，远远地离开了月魄；30

其他许多神自由地在外游荡，

但主要的神们在这里寂寞栖身。

罕见的生命影像，东一个，西一个，

挺庞大，侧躺着；好像一圈可怕的

巫师石像，横在荒凉的旷野上，

夜幕降临时下起了冷雨，阴沉的

十一月天气，他们的圣坛拱顶，

天穹本身，整夜被严实地覆盖着。

每位都穿着尸衣，不向邻近者

说句话，看一眼，做点绝望的表示。40

一个是克留斯[15]，他的笨重的铁杖

横在他身边，岩石的碎片道出了

他的愤怒，然后他倒下去，哀叹。

一个是伊阿佩托斯[16]，他紧紧握住

一条蛇斑驳的颈部，蛇的尖舌

从喉头挤出，蛇的身体直直的，

死了；因为这家伙未能把毒液

吐进战胜者约夫的两只眼睛里。

还有科托斯[17]：俯卧着，下巴突起，

好像很痛苦；因为他仍在燧石上50

狠劲磨他的头颅，这动作可怕，

使他张嘴睁眼。紧挨着他的是

亚细亚[18]，由无比庞大的卡夫所生，

虽然是女的，但是她母亲忒卢斯

生她时比生儿子要痛苦得多：

她忧郁的脸上思虑多于悲伤，

因为她正在预想着她的荣耀；

在她广阔的想象中矗立着棕榈

遮荫的庙宇和奥克苏斯河[19]边

或恒河圣岛上同样高大的神殿。60

仿佛希望之神斜倚着她的锚，

亚细亚，没有那么美，也这样倚在

她的一只巨象垂下的长牙上。

在她的上面，恩刻拉多斯[20]面容

阴郁，在嶙峋起伏的巉岩上支撑着

胳膊肘，全身俯伏；过去曾像

无忧无虑地吃草的公牛般驯服；

如今像老虎般激动，狮子般狂想，

愤怒，他思忖，谋划，现在还在把

山岳掷向那推迟不久便爆发的70

第二次战争，战争使年轻的诸神

受惊，把自己藏在鸟兽的外形中。

阿特拉斯[21]离得不远，他身旁伏着

戈耳戈[22]之父福耳库斯[23]。紧挨的

是俄刻阿诺斯[24]，忒梯斯[25]，后者膝上

伏泣着刻吕墨涅[26]，披一头乱发。

忒弥斯[27]躺在众神的中间，躺在

被云雾遮蔽的王后俄普斯[28]脚下；

辨不清任何形状，比黑夜用浓云

困扰松树的顶梢时更加混沌：80

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神祇。

当缪斯展开翅膀向天空飞去时，

谁能阻止她飞行？她注定要歌唱

萨土恩和他的向导，他们的脚下

又湿又滑，如今已经从可怕的

深渊里爬出来。他们的头出现在

昏暗的巉岩上，他们的身躯上升，

脚步安稳地踏上平坦的高地：

于是西娅张开她颤抖的双臂

扑向这痛苦之巢坐落的地方，90

她的眼睛斜视着萨土恩的面孔：

她看到一脸苦斗；这至尊的神

正在同一切弱点作战，在抗击

那悲伤，愤怒，恐惧，焦躁，复仇心，

和悔恨，忧郁，希望，尤其是绝望。

他抗击这些祸害而无效；命运

已在他头上注下致命的油膏——

废黜神权的毒汁：因此，受惊的

西娅竟缄口无语，让他从身旁

先过去，进入覆亡的种族之中。100

同凡人一样，这颗沉重的心灵

只感到更加遭罪，也更加激动，

其时，这颗心正挨近举哀的房屋，

屋里别的心为同一挫折而痛苦；

这样子，萨土恩向他们中间走去，

他感到晕眩，会倒在他们中间，

幸而他见到恩刻拉多斯的目光，

这百手巨人的强大，对他的敬畏，

像灵感袭来；他顿时高呼：“提坦们！

看你们的神！”听到这呼声，有的110

呻吟，有的跳起来；有的喊；有的哭，

有的嚎啕，大家都虔敬地鞠躬；

俄普斯揭开她褶皱的黑色面纱，

露出苍白的面颊，暗淡的前额，

稀疏黑亮的眉毛，深陷的眼睛。

变得光秃的松树林发出轰鸣，

响应冬神的呼啸；众神间发出

一阵喧声，这时一位神举手指

示意安静，他想让自己的语言

承担那无法表达的思想的重量，120

再加上雷鸣、音乐和壮丽景象：

那阵喧声如松林秃枝的啸叫：

它一旦在这山岭间止息，便没有

续发的声音；可是在败亡者中间

萨土恩的嗓音止息，却又升起，

像风琴一样，重新鸣奏起它的

乐曲，而别的和弦却突然喑哑，

直让喧闹的空气银铃般颤动。

那嗓音升高——“我悲伤的心胸，尽管

它审判和探索自己，我无法从中130

找到为什么你们会沦落的缘由：

也无法从开天辟地传说中找到——

这传说记载在古老天书中，天神

乌拉诺斯用发光的手指把天书

从黑暗之海的岸边救出，不顾

退潮的海浪把天书藏在阴影里；——

你们知道我永远把这书当作

坚固的踏脚凳：——啊，意志薄弱者！

从土、水、火、气等元素的标记、

象征、征兆中也无法找到那缘由——140

这些元素或开战，或媾和，或内斗，

一对一，一对二，一对三，全部参战，

或每次由一个对抗其他三个，

比如火跟气大声厮杀，暴雨就

淹没火和气，把它们压向地面，

在地上发现了琉璜，四重的天罚

使可怜的世界脱缰；——从这战斗中，

我取得奇异的学识，深入研读它，

仍无法找到你们沦落的缘由：

不，我不能作解答，尽管我细察150

并钻研大自然的书卷，直至昏晕，

仍然弄不清为什么你们——可见又

可感的诸神中最早诞生的神祇——

竟会慑服于比较起来不那么

强大的威力下。可你们来了这里，

被征服、践踏、摧毁，来到了这里！

提坦们，我能说‘起来！’吗——你们呻吟：

我能说‘蹲下！’吗——你们呻吟。我还能

做什么？天哪！冥冥之中的父亲啊！

我能做什么？告诉我，众兄弟，我们160

该怎样作战并武装我们的愤怒！

把意见讲出来，萨土恩如饥似渴，

正在倾听着。你啊，俄刻阿诺斯，

在沉思，你高瞻远瞩；我在你脸上

惊异地发现那来自深沉思索的

神情严肃的满足：给我们帮助吧！”

萨土恩说完了；大海之神——智者

兼哲人，不是来自雅典的丛林，

而是从带水阴影中深思熟虑地

站起来，头发不滴水，发出低鸣，170

那是他最初婴儿般努力学语时

从远浪飞卷的滩头抓来的声音：

“被怒火吞噬、任激情灼痛、因失败

而捶胸顿足、满腔悲愤的你们呵！

请闭目塞听，封住你们的感官吧，

我的话不是扇起怒火的风箱。

你们愿意听就听我拿出证据，

证明你们势必要安心于沦落：

在这证据中我还要多给安慰，

只要你们认真地看待这安慰。180

是自然规律，不是雷霆或约夫的

暴力，使我们覆亡。伟大的萨土恩，

你已经仔细审察过原子宇宙；

但是，正因为你是天界的君王，

你至高无上的权威使你盲目，

你有眼睛却看不见一条通道，

我却经由它拐向永恒的真理。

首先，你似乎并不是神的始祖，

你因此也不是神的末代；不是！

你呀，既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190

从太始的黑暗混沌中透出光来，

这最初的果实，诞生于内耗内斗，

阴郁的纷争，有奥妙目的的纷争

正在成熟中，成熟的时辰来到，

光随之而来，而光，一旦从母体

内部脱颖而出，便毫不迟疑地

把整个庞大的物质点化成生命。

就在那个时辰，我们的父母亲，

苍天和大地，都变得明显清晰：

然后你作为长子，和我们巨神族，200

发现自己统治着美妙的新疆域。

如今真痛苦袭击着痛苦感受者；

蠢啊！要知道，忍受赤裸裸的事实，

冷静地面对周围发生的形势，

这就是君权的极顶。好好记住！

因为比之于曾经领先的混沌

和昏黑，苍天和大地要美丽得多；

因为我们又胜过苍天和大地——

我们的形态坚实而美丽，我们

有意志，行动自由，是友善的群体，210

我们有无数纯粹生命的标志；

所以我们的后面又有新一代，

一群更美的神祇，我们的子女，

注定要胜过我们，在我们满载

荣耀告别黑暗的时候：比之于

被我们征服的混沌，我们也不是

失败得更惨。请问，暗黑的泥土

会跟它所哺育的、将继续哺育的、

比它漂亮的、骄傲的森林争吵吗？

它能够否认青林的首领地位吗？220

或者，因为鸽子咕咕叫，能展开

雪白的翅膀去自由飞翔，寻找

欢乐，树木就可以嫉妒鸽子吗？

我们就是这种树，我们的柔枝

养育的不是苍白孤零的鸽子，

而是金羽的鹫鹰，它们的壮美

远远地超过我们，它们作主宰，

理所当然；因为最美的就该是

最有力量的，这是永恒的法则：

凭这条法则，征服我们的诸神230

将被另一代战胜，像我们一样哭。

你们没见那年轻的、取代了我的

海洋之神吗？见到他的面孔吗？

见到他的彩车，由他所创造的

带翅的生灵驾驭着，破浪前进吗？

我见到他在平静的水面上疾驶，

他两眼闪着如此美丽的华彩，

迫使我不得不向我的整个帝国

悲伤地告别：悲伤地告别之后，

我来到这里，想看看悲惨的命运240

怎样抓住了你们；我能否尽力

给予极度痛苦的你们以安慰。

接受事实吧，把它当作香膏吧。”

无论是装作信服或表示轻蔑，

他们沉默着，俄刻阿诺斯讲完了，

他们能讲出什么深刻的想法呢？

事情是这样，一时间谁也不答腔，

却冒出了没人注意的刻吕墨涅；

她不是答话，而只是吐点苦水，

唇上有潮红，温和的眼睛向上看，250

她不顾周围的猛士，怯怯地说道：

“父亲啊！我是这里最单纯的声音，

我仅仅知道欢乐已成为过去，

悲痛已渐渐爬进我们的心田，

我担心，悲痛会永远留在那里：

我不会预卜灾祸，哪怕我想到

这么个软弱的生灵能拒绝接受

来自强力诸神的应给的帮助；

仍让我诉一诉苦楚，让我讲一讲

我听到哪些事情，并为此哭泣，260

我明白我们已告别了一切希望。

我站着，脚下是海岸，明朗的海岸，

岸上宜人的气候从大陆吹来，

那芬芳、宁静、花木葱茏的地方。

那里有的是怡悦，我只有悲痛；

那里欢愉和甘美的温馨太多了，

以致于我感到心中有一种冲动，

要用悲伤的歌声，哀痛的音乐

来指摘、谴责那种寂寥的氛围；

我坐了下来，捡起有嘴的贝壳，270

朝里面低声说话，激起了乐音——

乐音消失了！因为，我唱起歌来，

却缺乏技巧，一任贝壳的共鸣

传入轻风，这时候，恰恰从对面

一座海岛上树荫浓密的岸边

随一阵歪风吹过来一股妖氛，

使我的听觉失灵却没让变聋。

我把贝壳抛到了沙滩上，海浪

填满了贝壳，正如我的感觉里

填满了金子般新颖可喜的乐曲。280

每一阵声浪、每一群痴迷急促的

音符中，都有着一种如死之生，

音符一个个坠落，一下子全落，

像珍珠突然从线上纷纷掉下来：

然后另一支曲调，然后再一支，

每一支都像飞离橄榄树的鸽子，

翅膀上有音乐，没有无声的羽毛，

在我的头顶周围翱翔，使得我

同时悲伤又喜悦。悲伤胜利了，

我正堵塞住我的疯狂的耳朵，290

突然，冲破我两手颤抖的阻拦，

传来了比一切音调更美的声音，

它总是呼喊，‘阿波罗！青年阿波罗！

灿若朝霞的阿波罗！青年阿波罗！’

我逃走，声音跟着我，呼喊‘阿波罗！’

父亲啊！各位兄弟啊！还有，萨土恩！

只要你们能了解到我的痛苦，

你们就不会说我这任性的饶舌

是肆无忌惮，冒失地要人来听。”

她的话就传得这么远，像条小溪，300

战战兢兢地沿着卵石滩逡巡，

它怕见大海，但终于会见大海，

竟怕得发抖；巨神恩刻拉多斯

卷地的声音愤怒地把它吞没：

那些沉重的字音，像怒涛冲击

一个个吞吐着海水的礁穴岩洞，

发出轰响，而此刻，他仍然靠在

手臂上；不起身，怀着极度的轻蔑。

“我们该听从那过于聪明的巨神，

还是听从那过于愚蠢的巨神呢？310

一声声雷霆震怒，甚至叫叛逆者

约夫的整个军械库消耗殆尽，

一个个世界摞在这双肩膀上，

都不如这次痛失王位时听到的

小儿言语能使我如此受折磨。

昏睡的提坦们，说吧，吼吧，叫吧！

你们忘了受打击；遭恶言伤害？

你们不是挨幼稚的胳臂打了吗？

大海的僭越之君，难道你忘了

在海里被剥去鳞甲？难道我只用320

简单的几句话就引得你们发火？

高兴啊！现在我见到你们还在：

高兴啊！现在我见到无数只眼睛

怒睁着渴望复仇！”——他这样说着，

一边伸直巨大的身躯，站起来，

他并不中断他的话，继续说道：

“你们成了火，我教你们怎样烧，

怎样净化我们的仇敌的苍穹；

怎样狠狠地喂饱火焰的弯刺，

烤焦、烧掉约夫的膨胀的云朵，330

把那稚弱的精魂扼杀在天幕里。

让他感觉到他所干下的恶事；

虽然我藐视俄刻阿诺斯的劝告，

我有着比失去疆土更甚的痛苦：

和平和高枕无忧的日子消逝了；

那些日子与毁灭的战争无缘，

那时候天上所有美丽的仙灵

睁着眼走来猜我们要说什么话：——

那时我们不懂得怎样皱眉头，

我们的嘴唇只会发庄严的声音；340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有翼的少女——

胜利女神，会失去，也会被夺回。

你们要记住我们最辉煌的兄弟

海披里安，他仍然保持着荣誉——

瞧啊！这里是海披里安的光辉！”

大家注视着恩刻拉多斯的面孔，

忽然海披里安的名字从他的

嘴唇边飞向岩洞顶，大家注意到

一道白光划过他严峻的容颜：

他面貌不凶，他见过许多神发怒，350

正像他一样。他看着他们大家，

见到每一张脸上都有一道光，

萨土恩脸上更加辉煌，他一头

白发像船身周围闪亮的飞沫

簇拥着船首疾驶进午夜的海湾。

他们保持着苍白如银色的沉默，

突然，一道华彩如灿烂的晨光

渗透过一切阴暗的悬崖峭壁，

弥漫过一切可悲地湮没的空间；

这时每一道巨壑，每一湾深渊，360

每一座高峰，每一处阴郁的深谷，

被痛苦的河流冲得嘶哑失声的：

以及每一条不息地奔泻的飞瀑，

远远近近每一条莽撞的激流，

本来隐蔽在巨大的黑影中，现在

见到了那道光，又使光变得可怖。

那就是海披里安：——他两脚发光，

踏着花岗岩山峰，他站着观看

他的光芒所揭示的悲惨景象，

看到了事情本身，他痛恨万分。370

他的努米底亚[29]式短鬈发呈金色，

他仪态威严像帝王，他一身光辉，

含着巨大的阴影，像是门农[30]的

庞大身形在太阳落山时呈现在

来自幽暝东方的旅行者眼前：

他也发出叹息，像门农的竖琴声

一样悲伤，他紧紧地合着两手，

陷入沉思，他默默无语地站着。

看到这情绪低落的白昼之王，

沦落的众神又感到深深失望，380

许多神遮住颜面避开那道光：

但是凶猛的恩刻拉多斯把目光

投向众弟兄；在他注视下，站起了

伊阿佩托斯，接着站起了克留斯，

海神的儿子福尔库斯，他们一起

大步走到他巍然屹立的地方。

四位神喊出老神萨土恩的名字；

海披里安在峰顶回应，“萨土恩！”

萨土恩挨近众神之母静坐着，

他脸上没一点笑意，尽管众神390

用他们空洞的嗓门呼喊“萨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