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地诺的故事

他名叫龙地诺，自幼父母双亡，由其叔父抚养。叔父是村里的法官，为人吝啬，对他倍加虐待。等他到了可以当兵入伍的年龄，法官便公开说：

“我希望龙地诺当兵，这样，地方上便少了一个累赘。这孩子走不了正道，早晚会给家族丢脸。将来肯定会被吊死。”

大家认为，此人之所以恨龙地诺是有其不可告人的动机。他侄子有一小笔遗产，当时由法官管理，而法官并不急于向他说明。不管怎样，命运决定了龙地诺入伍，他离开了本村，心里确信，他叔父在抽签时一定做了手脚，而他却上了当。

到了团队，他经常缺勤，不服从命令，因此被送往教导营。这一惩罚使他大受震动，决定洗心革面，而且说到做到。几个月后，他被召回团队，从此认真履行士兵的职责，一心博得上级的赏识。他能看能写，而且十分聪明，不久便被升为下士，接着又升到中士。

一天，上校对他说：

“龙地诺，你的服役期快满了，我想你会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吧？”

“不，上校，我想还乡。”

“你这样做就错了。你在这里很好。你的上级和同伴都敬重你。你已经是中士，如果继续表现好，很快便能成为上士。留在团队，你的前途就有保证。相反，如果回到家乡，你不是饿死便成为亲人的负担。”

“上校，我在家乡有点财产……”

“你弄错了。你叔父写信告诉我，为了你的教育，他花了很多钱，这笔债你永远也还不清。再说，如果你知道他对你的想法，你就不会急于回到他身旁了。他写信要我千方百计把你留住，说你是个无赖，所有人都讨厌你，地方上没有一家农户会雇你干活。”

“他竟这样说！”

“我有信为证。”

“管他呢！我要重返故乡。”

上校只好让他走，不过给了他几份荣誉证书。

龙地诺立刻到他那个当法官的叔父家里，恨他居心不良，正言厉色地要他交回扣住不放的财产。法官反唇相讥，气汹汹地拿出一些无法看清的账目。争执越来越激烈，叔父动手打了龙地诺，龙地诺马上还了他一刀。他倒下死了。龙地诺杀了人之后，离开村子，逃到一个朋友家。朋友把他藏在山里一个偏僻的农庄。

不久，有三个警察来搜索。龙地诺在一条低洼的路上以逸待劳，杀掉其中一个，打伤另外一个。第三个逃跑了。自从烧炭党人[20]遭到迫害以后，警察在彼埃蒙[21]不得人心，他们挨打时，大家都鼓掌称快。因此，龙地诺在附近农民的心目中成了英雄。另外几次和警察遭遇，他也和第一次那样占了上风。于是声名雀噪。据说在两三年间，就杀死杀伤警察不下十五六人。他经常变换藏匿的地方，但永远不会离开村子周围超过三四十公里。他从不偷窃，只是在弹药用罄的时候，向路上遇见的第一个人要一块小银币，好去买火药和铅弹。平时一般都在偏僻的农庄过夜。按照他的习惯，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把钥匙带到主人给他的房间里。武器总放在身边，而且将一条大狗留在房子外面警戒。这条狗和他形影不离，而且不止一次地使它主人的对手尝到它獠牙的滋味。到了天亮，龙地诺把钥匙还回去，谢过居停主人。在他走的时候，主人家往往还请求他接受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我认识的一个有钱的地主A先生三年前见过他。当时正是收获季节，他正在监督工人干活。忽然看见一个身材匀称、结实的人向他走来。此人一脸阳刚之气，但神态并不凶狠，持一支步枪。但到了离收割者五十步远的地方便把枪放在一棵树下，令他的狗看着，自己向A先生走过来，要求他施舍。

“你为什么不和工人一样干活呢？”A先生把他当作一般的乞丐，问他道。

好汉笑了笑，说道：

“我是龙地诺。”

A先生立即给他几个小金币。

“我从来只要一块银币。”龙地诺说道，“那已经足够装满我的火药袋了。不过，既然你想为我做点事，那就叫人给我点吃的吧，我饿了。”

他拿了个面包和一点肥肉，立刻便想带着午饭告辞，但A先生又留他一会儿，想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大家经常谈论的人物。

“你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他对好汉说道，“你早晚会被抓住。到热那亚或法国去吧。从那里你可以到希腊，咱们有老乡在那儿当兵，他们一定会热情接待你。路费我可以给你。”

“谢谢你，”龙地诺想了想，回答道，“我不想离开家乡，只想把被吊死的时刻尽量推迟而已。”

有一天，几个惯匪找到龙地诺，对他说：

“今天夜里，有一个都灵[22]的议员要在某地经过，车里装着四万里弗[23]。如果你领头干，咱们就把车子截了。分钱时，你拿最大一份。”

龙地诺骄傲地扬起头，轻蔑地看看他们，说道：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诚实的好汉，而不是劫匪。你们别再向我提这样的建议了，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他撇下那几个贼人，去迎议员。傍晚时分在路上遇见了。他叫车夫停下，自己上了车，在车夫身旁坐下，命令继续赶路。议员战战兢兢，时刻都担心会被杀掉。到了一道峡谷，那几个强盗突然出现。龙地诺立即向他们大喊：

“这辆马车归我保护。你们都认识我，如果要动手，就冲我来好了。”

他的枪已经举起，他的狗也只等一声号令便向匪徒们扑去。贼人只好往两边闪开，马车很快便到了安全的地方。议员向这位救命恩人送上厚礼，但龙地诺拒而不受，说道：

“我只不过做了任何正直的人该做的事。今天，我什么都不需要。可是，如果你想向我表示感谢，就请你对你的佃户说一声，当我没有火药的时候，叫他们给我一个银币，当我饿的时候，给我吃顿饭就行了。”

两年前，龙地诺被捉住了，情形是这样的：一天夜里，他到一个神甫家过夜。他把所有的钥匙要来，但神甫巧妙地留下了一把。等强盗睡着以后，派手下一个小厮去最近的一个警队报告。龙地诺的狗有特异功能，很远便嗅出敌人来了，立即用吠声叫醒主人。龙地诺想出村，不料各条道路已经有人把守。他登上钟楼，负隅顽抗。天亮时，他从窗口开枪，很快便使警察不得不躲进附近的房子，放弃进攻。枪战了多半天，龙地诺安然无恙，而警察方面已有三人受伤。但龙地诺没吃没喝，天又热得使人透不过气来。他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只见他猛地从窗口探出身子，枪尖上挑着一条白手绢。大家于是停止射击。

“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够了，我愿意投降。但我不愿让警察捉住去请功。你们叫一个真正的军官来，我向他投降。”

当时正好有一位军官率领一支部队进村。他们同意了龙地诺的请求。士兵们在钟楼前排成了战斗队列。龙地诺慨然而出，向军官走去，用坚定的语气对他说：

“先生，请你收留我的狗，你会对它感到满意的。请答应我好好照料它。”

军官答应了。龙地诺立即把枪托砸碎，乖乖地跟士兵走了。士兵们对他也非常客气。他等了将近两年才被审讯。宣读判决书时他十分冷静，行刑时并没有慷慨激昂，而是从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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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英文。详见一九八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莎士比亚全集》中朱生豪译《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第一场。

[2] 戴棠夫人的儿子，亦即“我”的朋友。

[3] 康布雷，法国北部省城市。

[4] 孔德亲王，法国波旁王朝支脉。

[5] 雪弗累兹，法国伊夫林省城市。

[6] 法兰西禁卫军，一五六三年建立的颇具盛名的陆军团队，为王室御林军的一部分，称为法兰西禁卫军以示与瑞士禁卫军有别。

[7] 作者笔误，应为朱尔，下文奥古斯特均为故事开始时的朱尔。

[8] 作者笔误，应为作品叙述者名字。

[9] 英美战争，一八一二年，英国企图取得制海权，美国于是对英宣战。这场战争持续到一八一五年。

[10] 魏纳，十八世纪，美国军队中的确有一位名叫魏纳的将军，但并非在十九世纪，此处疑为作者借用。

[11] 威廉·退尔，十四世纪瑞士独立的传奇性英雄。

[12] 阿隆索·德·埃尔齐亚，十六世纪西班牙诗人，曾参加征服智利的战争，并根据其经历写成史诗《阿拉乌卡尼亚女人》（1589）。

[13] 提尔特，公元前七世纪希腊诗人。生有残疾，跛足。斯巴达向雅典求将以御外侮，雅典遣提尔特前往。提尔特高唱战歌，激励士气，使斯巴达人终于战胜强敌。

[14] 圣女贞德，十五世纪法国民族英雄，出身普通农家。当时法国被英国入侵，法王查理七世之地位岌岌可危。传说贞德听见上帝的声音，嘱她速往救主。贞德遂挺身而出，号召八方，兴师勤王，终于击退英军，查理七世得以加冕。后贞德为贵族出卖，兵败遭擒，被英军以妖术惑众罪烧死于法国鲁昂。

[15] 席勒，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德国著名诗人及剧作家。作品有《阴谋与爱情》（1784）、《威廉·退尔》（1804）等。

[16] 相传有一次，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写了一部悲剧，打算参加竞赛，但在剧院门前听了苏格拉底一席话，便把作品扔到火里，同时大叫道：“伍尔卡劳斯（火神）啊，快帮帮我吧！柏拉图需要你的帮助。”

[17] 哥伦比亚，即今日美国首都华盛顿所在的哥伦比亚特区。

[18] 公谊会，又称教友派，是十七世纪创立的基督教一个教派，道德严格，崇尚清心寡欲。

[19] 特拉华河，美国纽约州和宾夕法尼亚州交界的河流。

[20] 烧炭党人，十九世纪初意大利秘密会社，其成员主要是贵族、军官、小地主和中产阶级，其目标大体上为争取意大利独立，推翻专制制度，建立立宪政体。一八一七至一八三一年间曾在意大利多次发动起义。

[21] 彼埃蒙，意大利北部地区。

[22] 都灵，意大利城市，是彼埃蒙地区的工业和商业中心。

[23] 里弗，法国古钱币名。